太和四年冬,这是太和四年的冬天!文明太后第一次动了废黜他、另立新君的念头!而此刻,跪在这权力漩涡中心、承受着所有恶意与压力的,正是冯诞!
前世……他真的回来了!回到了思政还活着,还如此年少、鲜活、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澈与无畏的时候!回到了……一切悲剧尚未无可挽回的起点!回到了他还有机会去改变、去弥补、去守护的起点!
巨大的、难以言喻的狂喜如同滚烫的岩浆,轰然冲垮了理智的堤坝,瞬间席卷四肢百骸!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地从那象征着无上权力却又冰冷沉重的御座上站起,冲下丹陛,将那个小小的身影紧紧拥入怀中,用尽全身力气去感受那久违的、真实的、温热的生命力。他回来了!苍天有眼,他还有机会!这一世,他元宏指天为誓,绝不让思政再受半分委屈!绝不让那钟离江畔风雪中的诀别锥心之痛重演!
然而,就在这狂喜的洪流即将彻底淹没他、冲垮他所有防备的瞬间,另一股更冰冷、更尖锐、更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流猛地从脊椎骨缝中窜起,以雷霆万钧之势直冲天灵盖!
他看到了冯太后投向冯诞的那道目光。
冰冷。审视。以及那深潭般平静无波的表象之下,一丝不易察觉却足以致命的……杀意。
那目光如同淬了剧毒的冰针,瞬间刺穿了元宏狂喜的泡沫,将那份失而复得的巨大喜悦冻结成冰。前世记忆的碎片如同锋利的冰碴,狠狠扎进脑海——冯太后最终虽因种种考量未废帝,但冯诞此举无疑深深触怒了她,狠狠踩踏了她的权威!紧接着,便是那场几乎夺去冯诞性命的“寒月绝食”!文明太后以“管教侄儿,使其静心思过,反省言行”为名,将冯诞剥去所有厚实衣物,只余一件单薄内衫,关进阴冷潮湿、无人敢靠近的偏僻宫室,断绝饮食整整三日!若非冯诞命大,体质异于常人地坚韧,若非……若非自己当时懵懂无知,事后才隐约察觉不对,拼着触怒太后的风险,强闯进去探望了一次……
寒意,比钟离江畔最凛冽的朔风更刺骨百倍、千倍,瞬间冻结了元宏沸腾的血液和狂跳的心脏。他坐在那宽大得几乎将他淹没的御座上,小小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不是因为对眼前局势的恐惧,而是因为那刻骨铭心的后怕!前世冯诞被内侍从禁室中抬出时,那奄奄一息、面无人色、气若游丝、仿佛随时会破碎消散的模样,再次无比清晰地浮现在眼前,每一个细节都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灵魂深处!
狂喜与后怕,失而复得的巨大庆幸与深植骨髓的冰冷恐惧,如同两股狂暴的激流在他小小的胸腔里猛烈地冲撞、撕扯!他死死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稚嫩掌心的软肉里,尖锐的刺痛感如同清泉般传来,才勉强维持住最后一丝摇摇欲坠的清明。
不能失态!绝不能在此刻露出任何破绽!
他强迫自己将视线从那抹令人心碎的月白色身影上艰难地移开,转向丹陛之下那些依旧愤愤不平、蠢蠢欲动的鲜卑宗室勋贵。一张张或苍老布满皱纹、或横肉满布充满戾气的脸,此刻在他眼中,不再是简单的政敌,而是前世最终间接将冯诞拖垮在漫漫征途上的、那庞大守旧势力的冰山一角!是他们,顽固地抵制汉化,抵制他富国强兵的理想,在朝堂上、在地方上处处掣肘,让思政为了调和矛盾、推进改革而殚精竭虑,心力交瘁,最终积劳成疾……
一股冰冷而暴戾的杀意,如同蛰伏万年的毒蛇,悄然爬上元宏的心头,盘踞不去。那眼神,不再属于一个十二岁孩童的天真或惶恐,而是属于一个经历过权力倾轧的血雨腥风、承受过痛失所爱的剜心之痛、从地狱深渊挣扎爬回的帝王的森然与冷酷。
他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冰冷,带着御座檀木特有的沉郁香气,强行压下喉咙口翻涌的腥甜和几乎要冲破眼眶的灼热酸涩。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将目光再次投向御座之侧,那个掌控着他和冯诞命运的女人——他的祖母,文明冯太后。
冯太后的目光,此刻也正从冯诞身上移开,落在了御座之上,落在了元宏的脸上。她的眼神深邃莫测,如同古井无波,带着探究,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疑虑?似乎小皇帝方才那一瞬间剧烈波动的情绪和陡然变得锐利阴沉、完全不似孩童的眼神,引起了这位掌控一切的女主敏锐的警觉。
祖孙二人的目光,在弥漫着无形硝烟、暗流汹涌的金殿之上,隔着象征权力天堑的丹陛,第一次真正地、无声地碰撞在一起。
一个,是重活一世、胸中翻涌着滔天巨浪与刻骨誓言的幼帝,灵魂深处燃烧着复仇与守护的烈焰。
一个,是权倾朝野、心思深沉如海、掌控帝国命脉多年的太皇太后,目光如炬,洞悉人心。
无声的惊雷,在恢弘庄严的太极殿穹顶之下轰然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