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终于只剩下元宏,和他已然冰冷的挚友。
时间仿佛彻底凝固。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弹指,也许是一千年。元宏终于动了。他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如同跋涉在无边的泥泞深渊,走向那张冰冷的卧榻。每一步都沉重得像是踏在自己早已破碎的心尖之上。
他在榻边屈膝跪下,膝盖骨撞击冰冷的地面,发出沉闷的钝响。他伸出手,动作僵硬得如同提线木偶,轻轻地、近乎虔诚地拂开覆盖在冯诞毫无生气的面颊上的几缕散乱灰发。指尖触碰到那冰冷僵硬的皮肤,那寒意瞬间刺透他的指尖,沿着手臂的脉络,直抵心脏最深处,冻得他浑身无法抑制地一颤。
“思政……” 他又唤了一声,声音破碎得不成调子,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无法抑制的哽咽,“……冷么?”
回答他的,唯有帐外永无止息的、如同呜咽的风声,和无边无际的死寂。
元宏的目光死死锁在冯诞苍白僵硬的脸上。前世今生,三十余载形影相随的岁月,无数鲜活的画面在眼前疯狂闪回、重叠:紫宫东阁的暖阁里,那个大雪纷飞的寒夜,十二岁的冯诞将温热的药盏递到他手中时,指尖那微凉的触感;推行汉化最艰难的时刻,他在摇曳的烛光下,看着自己穿上宽袍大袖的汉家衣袍时,那专注而温柔的侧影;大朝会上,他身着崭新的汉官朝服,风姿卓然,引经据典,言辞犀利地驳斥守旧老臣时,那激昂自信的神采;还有……就在不久之前,他强撑着坐起,望向自己时,那悲到极致却连一滴泪都流不出的、空茫到令人心碎的眼神……
每一个画面,都像一把在烈火中烧得通红的钝刀,在他早已鲜血淋漓的心上来回切割、反复凌迟。
“是朕……是朕害了你……” 元宏的额头重重抵在冰冷的榻沿上,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压抑了太久的呜咽终于冲破喉咙的封锁,变成野兽濒死般绝望的悲鸣,在空旷死寂的御帐内凄厉地回荡,“朕不该……不该执意南伐……不该将你带在身边……不该让你为朕殚精竭虑……朕……朕……”
悔恨如同剧毒的藤蔓,疯狂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几乎要将其绞碎。为何要一意孤行地南征?为何要将他置于这劳顿险恶的军旅之中?为何……没有早些察觉他身体深处悄然蔓延的衰败?幼年时听过的、深植于鲜卑血脉骨髓的古老传说,此刻无比清晰地浮现——灵魂依附于生者贴身的衣物之上。人死魂灵漂泊,黄泉路远孤寒,若有至亲至爱之人,甘愿将己身常服覆于逝者身上,便如同分出一缕魂魄相伴同行,可护其安然渡过幽冥,不至迷失于永恒的黑暗,不至孤冷于无边的寂灭。
“思政……” 元宏猛地抬起头,脸上涕泪纵横,狼狈不堪,然而那双赤红的眼眸深处,却透出一种近乎疯狂的、孤注一掷的决绝,“黄泉路冷……莫怕……”
他颤抖的双手伸向自己的领口。那玄色常服的领缘,用最上等的金线密密绣着威严的盘龙云纹,象征着他至高无上、不容侵犯的帝王身份。他手指用力,指尖因过度用力而泛出死白,动作近乎粗暴地扯开繁复的系带,将那件还带着他体温、沾染着战场尘烟与血腥气息的外袍,从身上剥离了下来。
带着他残余体温的玄色锦袍,在昏黄摇曳的烛火下,狰狞的龙纹仿佛要腾空而起。
元宏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此生残存的全部力气,将那件承载着他体温、气息、乃至部分生命印记的玄色锦袍,极其郑重、极其轻柔地,覆盖在冯诞冰冷僵硬的躯体上。从宽阔的肩头,到微微塌陷的胸口,再到清瘦的腰腹。他小心翼翼地掖好每一个边角褶皱,如同在为他最珍视的无价之宝,盖上最后一层隔绝幽冥寒气的护佑屏障。玄色的帝王龙纹,覆盖于象征臣子尊荣的紫色锦衾之上,这是亘古未有之逾礼,是足以震动朝野的僭越。然而此刻,在他心中,这仅仅关乎两个灵魂之间最原始、最深沉的羁绊与献祭。
“莫怕……” 他俯下身,嘴唇几乎贴在冯诞冰凉无觉、再无一丝生气的耳廓上,声音轻得像一阵随时会散去的微风,却又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献祭自身般的沉重承诺,“……朕的魂……伴你同行。”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寒彻骨仿佛来自九幽深处的气息,猛地从那覆盖的玄色龙袍之下升腾而起!仿佛有一个无形的、吞噬一切的漩涡在冯诞身周骤然形成,带着幽冥特有的森然死意,无声地、贪婪地吞噬着帐内残存的生气。元宏只觉得一股庞大到无可抗拒的恐怖吸力骤然袭来,疯狂地撕扯着他的意识、他的魂魄,要将他硬生生从那具属于帝王的、尚有余温的躯壳里彻底剥离出去!
剧痛!灵魂被生生撕裂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每一寸感知!眼前的一切——摇曳昏黄的烛火、冰冷僵硬的卧榻、玄色龙袍覆盖下那模糊的轮廓——都在疯狂地旋转、扭曲、褪色、崩解,最终被无边无际、浓稠得化不开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绝对黑暗彻底吞噬。那黑暗冰冷、沉重、带着死亡与腐朽的终极气息,将他残存的意识彻底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