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
    陛下又设宴了。

    京官们如坐针毡。

    她们想一盆冷水浇在身上,然后大病一场一病不起,又怕陛下一怒之下导致她们一命呜呼。

    话又说回来,去参加一个有望青岱王的宴会也很容易一命呜呼吧!

    几个新提拔上来的官员见前辈一副死样,也跟着惴惴不安起来。

    到底是什么宴,这么恐怖?

    ……

    还是那间大殿,还是那些宫人,还是那两个不顾人死活的主客,菜品和官员倒是翻新过一部分。

    不仇琬一如既往地等着君华吃高兴了,才说:“岱王的诚意朕已见了,圣旨也已拟好,一式两份,你看吧。”

    侍从捧着圣旨放到她手中,君华认真看过才将其中一份仔细收好:“谢陛下。”

    不仇琬笑道:“到底是什么厚礼,要祁国主这样慎重?”

    君华起身正色,没了放松肆意的姿态。

    她奉上信件,朗声道:“我王察今岁春分,日躔失度。恐危殆兆民,误农时,妨国计。伏望陛下亟正历法,颁行天下,晓谕田夫,免饿殍遍野,黎庶罹难。”

    “然陛下乃英主锐意,窃忧乘丰年而增赋税,因廪实以亟干戈,故出此权宜之计。伏惟圣鉴俯察愚衷,恕其僭越!”

    她一口气说了一长串,所有人都愣住了。

    钟令还来不及思考更多,她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想法是——你不是文盲啊?!

    君华当然不是文盲,但也仅限于不是文盲。以及大陆各地口音百花齐放,她又三千弱水只饮一瓢……

    这是君华好不容易背下来的范文,终于等到用的时候,结果她背完了又没人回话,岱王就略微不安地抬起头来。

    蛇妖踟蹰一会,小心翼翼地试探:“陛下,你听到了吗?”

    不仇琬:“……”

    陛下难得没理她,一丝不苟地读完信件,目光长久停留在信件末尾。

    最终,她说:“来人,拟旨!命司天监重算历法,以准春时!”

    那声音像投入水中的石子,扩开一声声应和的涟漪。

    “吾皇万岁万万岁——”

    君华看着她,第一次恭敬行礼。

    群臣跪拜,山呼万岁,独她站着,只行望青的礼。

    ……

    只身前来的使臣离开了,仇琬站在城头,目送她越走越远。

    皇帝说:“她不可能是我的臣子。”

    不仇琉握住她的手腕,不仇琬反而安抚地拍了拍她:“以宁莫忧。我就是有些感慨,当真是天厌其世,才生了她来救一救苍生。”

    不仇琉说:“陛下乃圣明之主……”

    不仇琬笑着戳了戳她的额头:“行了,这种话骗骗外人得了,别把自己也忽悠进去。”

    这个世界,管天君叫圣人,她却不是奔着当圣人来的。

    天君惋惜道:“下回再见面,我非得杀了她们不可。”

    重算历法的政令已经发布,她的子民早也能依照正确的春分日播种,而那张不增赋税的圣旨,会让世人歌颂她的守信义气,却也会让她们发自内心地敬爱西北的太阳,期待它的光辉。

    是它将真正的春分带到人间。

    她能生在任何一个时代,唯独不该生在当前。

    这样一个人,非死不可。

    ……

    君华的回程路走得很慢,因为多了个肉体凡胎的小孩。她来时走的是裘罗到风岑的路线,去时从旭华王城出发,途经秋朔与苍栾,再转入西北群山。

    从旭华到望青,她带着容英慢慢走,沿途时不时教她些东西。

    君华记得,小枫当年也是这么四处跑的。又是去鬼门关,又是棚屋给人看病,还跟着桑家走商……

    鬼门关现在是没空去了,她又不会医术,更没法做生意。那只能带孩子跑一跑游山玩水看看风景了,就当长长见识,君华想。

    “师傅!这是什么?”容英举着个疯狂扭动的毛绒动物问她。

    君华和那只动物对视良久,沉默不语。

    不对,她自己也没什么见识。

    毛绒动物呲了她一脸,身子一扭挣脱禁锢,反身往丛林钻去了。

    君华一脸高深莫测地说:“记住你所有的问题,先学会自己思考,我回去再给你解答。”

    容英肃然起敬,她小心又仔细地在旅途中探索,用纸笔记下了每个问题。君华看见那写得密密麻麻,甚至画了图画的小本子,大惊失色:“你识字!”

    容英呆呆地看着她:“师傅,我上过学的。”

    ……可恶!那她岂不是能记一堆问题!

    君华深沉地看着她,突然想揪着小孩的后领,也不游学了,就这么日行千里地奔回望青。

    ……不过小孩看着挺高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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