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鸟声悲(6)
中有几处积得高的淤泥,渐渐生了水草,长得极俏皮,一簇簇地鼓着,幽影似的黑鱼一扭腰往水草间隙游去,悠哉地消失在暗色的深水中。

    一个戴斗笠的渔民撑着小船,穿过几座“湖心洲”,远远望见了几个虎背熊腰的身影。

    丝丝细雨落下来,那几个身影就被削去一部分融入了雨中,显得瘦了许多。渔民原要走,忽然又有了些勇气,冲她们喊道:“滴星了,早些走!”

    这是裘罗的方言,滴星就是下细雨。

    细长的星星倾斜着落下,那身影就说:“没地去!”

    隔着雨幕与风,她的口音没有裘罗的味道,却也不是南人。

    渔民又想了想,竹竿定住,又缓缓向下倾斜,竖起再摇下,一次接一次,小船就靠近了岸边。她问:“是逃过来的吗?”

    那人不说话,只是看着她。另一个人点点头,闷声道:“外头打仗,走哪都算逃。”

    渔民打量着她们:“你们这样,可没必要逃。”

    那原先不说话的人就恼火了:“你看我们这样,也该知道从哪逃的!”

    渔民吓了一跳,连忙笑道:“不是我有意打趣,如今兵荒马乱的,不多问两句不踏实。”

    “几位无处可去,不如留在我们寨子里,彼此有个照料。”渔民说。

    几人对视一眼,质问:“你们这是做什么的?”

    “自然是耕种捕鱼,躲着过日子罢了。”渔民说。

    这些逃兵不信,她们杀惯了,哪怕逃离军队也有着十分暴力的想法。一人问:“占着这么好的寨子,你们就干些憨蠢活计?”

    渔民无奈道:“几位姐姐有所不知,这山水都是洪水冲出来的,山也不稳水也脏,周围的人烟早绝了。好不容易聚了些人,搭起寨子来也摇摇欲坠,我们就是有那等不憨蠢的心思,也做不起来事!”

    她热情地招揽道:“我瞧姐姐们都是好壮士,不如与我们一道,彼此也有个依靠!”

    渔民早精明地细思过了。她是裘罗人,却不盼着这些人是裘罗的兵。这口音一听就知道,这些人不是裘罗人,也不是南人,那就不用怕了。

    如今活跃在裘罗的三支军队,排除掉前两个,就只剩望青。

    望青人是不必怕的。

    前头来的那一批,立大功的将军从教坊司拖走一个男妖,还被罚了!将军的将军亲自去教坊司送钱道歉,可叫她们好生新奇了一段时间。这公子到底多美,让一个那么大的将军如此怜香惜玉?

    连教坊司的男妖都不欺侮,望青人对她们就更客气了。哪怕望青人来了粮也照征,可谁家军队来了不要粮?她们的军士就从不打骂草民,长得太凶神恶煞惹哭了小孩子,她还要拿糖哄呢!

    说一千道一万,望青哪有坏得心肝发黑的人?便是当了逃兵,那也是人之常情,谁打仗不疯?好人打仗更容易疯!

    渔民就想着把这几个健壮的前士兵拉回山寨,看着胳膊,一看就能拉犁!

    再说,她虽没糖,可山上搭几间屋子还是可以的,总要还一还恩情。

    她的孩子活到十岁,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吃糖,吃得那小丫头眼睛都亮呢。

    可惜宗政将军掘了河堤,她再没福气找望青人要一块糖了。

    兴许是怕这几人不信自己,渔民就说:“就我这样,你们一个能打十个,怕什么?你们前头那个将军可没这么缩手缩脚的!”

    那人果然意动了,她问:“前头的将军?定安将军?”

    渔民点头了:“是啊!她白头发蓝眼睛,还戴个面具,一身铠甲银亮银亮,可俊了。是不是她?”

    “你认识她?”

    “我知道她,她的士兵会给孩子发糖呢。”

    世界忽然只剩下了雨拍湖的声音,簌簌响。斗笠上传来些闷响,潮气渗下来,渔民握着竹竿,不解地看着一下子沉默住的前士兵们。

    前士兵说:“我问你,这附近有没有什么古怪的事情?”她在身上踅摸一番,没掏出糖来,只有一把浮着铁腥味的匕首。

    这把匕首刀柄对着渔民。

    渔民的脸色变了,那顶斗笠低下来,又过一会,斗笠的前沿又翘起,露出她发白的脸。渔民接过匕首,她说:“再往东走,那里有一座王墓,南人在那待了很久。”

    士兵冲她鞠了一躬:“多谢。”

    她想了想,又说:“我家将军姓祁。”

    渔民没再看她,背过身去,竹竿长了又短,小船漂在水上渐行渐远。

    士兵喊了一声:“有事就来找我们!”

    那身影在雨幕中模糊了,水波粼粼。

    “哗啦……”水中探出一个脑袋。

    张天华边抹着脸,边说:“水中没东西,就是一堆鱼和死人骨头。”

    “怎么样,寨子是有鬼吗?”

    老兵将她拉起来,说:“鬼在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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