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官给的工钱没少,可城中的粮食涨价了。从前干一天能供孩子们勉强吃饱,如今真真就是不饿死了。她每天运来运去那么多粮食,到头来自家锅里的米,还不如营地中洒倒地上的多。
那些聪明又手巧的人就懂得编一种草鞋,构造精巧,能让地上的粟米卡进鞋缝,回头抖一抖清一清,又是一小撮。积少成多,没准哪天又能救老母幼子的命。
她没那种巧手,看管她这一带的军官又痛恨这些奇技淫巧,要严厉地检查她们的鞋子,不肯教前线将士的粮被偷了。
望青人叽里呱啦说的东西,她其实没怎么信,可不信,她也没什么可惦记的了。
神,要真有神,不拘什么神,要拿她人头做供奉也行……给她点吃的吧。
裘罗人扛起粮袋,放上辎重车,又拉着车往城中交接。肩颈与手掌早就磨出血来,可滴到尘土中的液体,却一点颜色也没有。
劳累一天,军官把二十枚铜钱数给她,裘罗人默默揣着钱,一瘸一拐地跟上那个士兵。她不说话,只是皱着眉,两眼空空,粗糙黝黑的皮肤上鼓着青筋,像树干上缠绕的根须,整个人行尸走肉似的,仿佛魂都沉进了地里。
士兵停下脚步,裘罗人恍惚地抬头,见到个面目平平无奇的女妖。
如今天黑得早,她这一抬头,月光刚刚落下来,给那张平淡的脸又增添一丝神秘。裘罗人嘴唇翕动,浑身颤抖着跪下来了。
她只是太累,实在站不住了。
“道君”扶她起来,说道:“你要的是什么?”
裘罗人看着她,身形佝偻,颤声道:“……粮食。”
“道君”掏出一张符纸,交给了身侧一人。那人一接住那张单薄的黄符纸,整个人的身影就消失了!
裘罗人骇住,险些跌坐在地上。
“道君”看着她,指向粮仓:“如此,当自取。”
裘罗人咽了咽唾沫,整张脸颤抖起来。她咬住牙关,额头上渗出冷汗,眼泪先一步滑落,再看向“道君”时,只觉得那张平平无奇的脸都成了神使慈悲的众生相。
她坚定地跪下来,高举双手,沙哑道:“求娘娘赐符!”
“道君”将那张符纸拿回来,用一小块粗布包着递给她,说道:“吾乃杀神使徒,隐于众生,度化悲苦,汝今日得符,可向悲苦之人传教,但不可肆意声张,泄露天机。”
裘罗人接过粗布包,很上道地说:“草民此去,定日日为娘娘供奉烧香!”
“道君”欣慰一笑:“若要用符,将它从布包中取出,攥在手心就好。”
“是!”
……
偷,是一门艺术。
对读书人来说,那就不叫偷。对种出这些粮食,心不甘情不愿送出去的裘罗人来说,也不叫偷。
她经过一夜的深思,已经彻底被杀神荣光度化了。
这本就是她种出来的,贵人们不由分说夺了去,也没经过她同意啊!连着她家的地,还有各种东西,都是一样的!如今她拿回来,又何必经过贵人同意呢?
裘罗人低眉顺眼地将辎重车推进城中,由士兵们怎么看,她都是个老实巴交没有军事训练痕迹的老农民。
她不仅顺顺当当地进了城,还推着粮食进了粮仓。
接连几日的乖巧,她终于找准机会。
在士兵们慵懒交班之际,她找了没人的角落,颤抖着将粗布包里的符箓取出,又用早就准备好的一包沙砾换了粮食。她把粮食包好,严密地藏好,又低眉顺眼地跟着队伍老实巴交地出城了。
裘罗人心跳极快,连带着脸也煞白,可劳工本就没有好脸色,士兵也就放她走了。
辛辛苦苦干了又一天,裘罗人依旧很谨慎,拿着一样数量的钱,同商贩争论,愁眉苦脸地换了少少的粮食走人。
一到家中,她就满脸恍惚地跌坐在地。
大女儿很懂事,连忙扶起她,用尚且稚嫩的声音说:“妈妈辛苦了,我今天没怎么动,不饿,你把粮食给妹妹吧!”
她似乎饿的。如果真的不饿,为什么腹中饥鸣呢?
母亲听见了这样的声音,她忽然就哭了:“都不饿,都饿不着!”
裘罗人恶狠狠地擦了擦眼泪,起锅烧水,一把接一把地粟米往锅里放,看得孩子们直愣。
大女儿也哭了,抱着她说:“妈!不饿!我真不饿!你不要去!”
裘罗人向她解释道:“妈没去,还在营里干活呢!”
小女儿也愣了:“妈不参军,哪来这么多米?”
裘罗人的表情忽然严肃了,她拉过两个孩子,她们身后,微弱的白雾蒸腾着香气,柴火温暖地烧着。她说:“这是惠生娘娘给的,你们从今往后,都要拜她!”
大女儿懵懵懂懂地问:“妈说的我都听,可惠生娘娘是哪位?咱拜了她,从前那些神仙还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