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曹赶紧复述了一遍,她看了看将军的脸色,补充道:“他们说是仰慕您,想留下来服侍,现在正哭得厉害……”
被仰慕的将军暴躁道:“要么发配教坊司,要么给他们找个班上!别来烦我!哭哭哭,有什么好哭!”
功曹不敢多嘴,又急急忙忙地跑了。
祁雪青又熬了几天,好不容易等到望青派遣的执政官和文吏们过来,她客套话都来不及说几句,当场就一头砸在案桌上,发出了特别响亮的呼噜声。
在梦里,有个人殷切地拉着她的手,夸她,赏她。
那人说:“卿实乃朕之国士,天下无双!”
……
她睡着了,并且做了一个漫长的梦。
梦的开头是一片纯白的天与地,君华意识模糊,便漫无目的地走。她走了许久,视野尽头终于浮出一点黑色。
小墨点飞到她手心,墨色缠绕流动,绽开一对轻轻扇动的蝶翼。
“……是你呀。”君华说。
蛇妖松懈下来,盘腿坐在地上。她望着那只虚幻似的蝴蝶,嘴角缓缓弯下去,眼中溢出泪来,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可梦中是没有眼泪的,那些泪水落了,不曾在脸上留下湿润滚烫的痕迹,也不曾打湿衣衫,仿佛不曾来过。
“你为什么不帮帮我?”她委屈极了。
墨色如藤蔓,从蝴蝶身上生长拔起,缭绕着化作黑翼蝶妖。
“我不是人。”若木说。
蛇妖恼道:“除了小枫,我们都不是人类!”
若木摇摇头:“不是这个‘人’。”
君华茫然地看着她,模糊混乱的思维忽然抓住一个点,她又说:“可我是你姐姐。”
“我年纪可比你大。”若木说,“但这么说也行。”
“既然是姐妹,你怎么不帮我!”她抓着妹妹的手腕,气得直哭,“你知不知道奚宜城死了多少人……”
若木扶着她的手,轻声道:“我知道。”
“你才是我的姐姐,她们不是。”蝶妖笑了笑,面目在纯净的洁白中渐渐模糊,她说,“我只救你。”
“那从前——”
“从前,你当是梦一场罢。”她的声音越□□缈,“你和她一样选了这条路,我就不能再帮你们了。”
“……去吧。”
那条路,是什么路?君华这么想着,迷迷糊糊地往前走。
纯白无瑕的世界开始出现颜色了,黑的,红的,青白的……色块像球体在挤压这个世界,将白色撑得近乎透明,隐约勾勒出色块准确的形状。洁白的世界化作飞羽,飘飘零散,化作一条长河。
长河奔腾着,泥沙俱下,无数人在其中起伏。
一条不息之河,玉带似的长河。
君华睁大眼睛,眼泪不受控制地落下。
怎么会,怎么是,这样一条路呀……
泥汤中起伏着的尸体,面目残缺,血腥恶臭,沉重地漂过她身边。在地面上被开膛破肚、肢体扭曲的尸骸,坐着,靠着,躺着,站着……像沉默的雕塑,在盘旋的火灰中无声凝视着她。
她游不到尽头,看不清那个眼神,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再一次挥剑。
她到底为什么做这些呢?
君华呆呆的,所有骄傲锋锐的东西都从她身上枯萎了,少年将军落魄仓皇,要是此时能有一阵风吹过来,她就能像蜗牛一样缩起来。
可水中是没有风的,只是沉闷地流动,无边无际地行进。
有只手拉住了她,污泥河水就避开她,兀自流去。
拉着她的是一位好脾气的圆滑商人,她笑呵呵的,指着前方雾蒙蒙的场景:“女君可看得见那边?”
君华抬眼看去,迷雾背后露出一张张鲜活或模糊的面孔,在各自忙活着。走街串巷的,在屋中愁眉苦脸的,在山野上蹿下跳的,有人没看她,有人看着她。
这是一条很长很长的路,从东莲王与樗尤王厮杀开始,她握着剑在响着虫鸣与悲风的夜晚一路蹈过来,她身后有一个漫长的队伍,挤挤挨挨地跟着。
后来边界军杀红了眼,魔尊像天灾一样落下了火枪雨,她后面依旧跟着一个队伍;它越来越长,跟着她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她晕过去,醒过来,又继续走。
几个孩子在囚笼里呜呜呀呀地哭着,远处突然亮起了火光,兵马踏破了营地,她们又得以回到逼仄却安心的家……记忆的坚冰在某个边界慢慢融化,水珠流淌过去,洗清了灰。君华睁大了眼睛,茫然地看着她们。
桑霭说:“我是女君救下的,她们也都是。我死了,她们也有人没活下来,但没人想草率地死去。我们活得朝不保夕,女君拼尽全力也只能为我们再拖延几年甚至几月几天的寿命。我们是无人在意的,女君也这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