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七娘只余光看了一眼,还来不及遍体生寒就因肌肉记忆同新的敌人缠斗起来。
水中有人哀号吗?
“啊——!!”
杨七娘一刀捅穿了一个奚宜兵的肚子,她便真切地在岸上发出了痛苦的哀号。
一条不息之河,一面玉带般的明镜,水面上下别无二致。
杨七娘看得出来,她一定是新兵。因为老兵不会在这种时候呼痛哭嚎,而是忍着剧痛反手给敌人一刀。
奚宜新兵惨叫的样子太眼熟了,和她那个强壮的同袍打第一战时一样。
杨七娘有些脱力了,她已杀了许久,一张张面孔在她面前鲜红过又苍白了,奋起再倒下。一具具尸体倒地,在地上震起灰尘,就算生命最后的回响。那倒下的动作像是带着吸引力,不断诱惑着她的身体也遵从旧例。
倒下,倒下吧……灰尘或许是震不起了,毕竟这一带全是血液,彻底湿黏了万物。但如果她倒向护城河,她还是能发出一声微弱的动静的。
杨七娘感受到了自己的虚弱。
她要死去了吗?落入护城河时溅起的水花,就是她活过的证明吗?
她重重地砸向翻腾的河水,会有动静吗!
倒向那条不息之河的尸体从未断绝,声大声小声声不息。它们破开水面,沉入水底,如擂鼓一般——
“咚——”
“咚、咚——!”
战鼓响了。
“咚咚咚——”
“敌将授首!奚宜城破!”
执旗兵奔过她身侧,喊杀声响彻天际,杨七娘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力量再度涌上身躯,她握紧刀刃,发出了无声般的嘶吼。
太多人了,太多了,多到她的加入没有掀起任何波澜,正如她投入真正的波澜中一般。
她这样勇武厮杀,她想要发出的声音是什么呢?
奚宜城门前已经是一片尸山血海,杀神以残尸和石块摆盘,精心点缀以夏日的阳光,充作闪闪发光的金箔,已然发翠的叶飘落,祂便欣喜地又添上一棵罗勒。
将军的兵器上掼着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它在兵败如山倒的喧哗中被甩向地面,粗糙地滚了几圈,血肉模糊的身躯在布满铁菱蒺藜的地面留下几抹肉糜,杀神便完成了酱料的涂抹。
祂在餐盘上精巧一抹,杀戮大成。
城头变幻大王旗,盛宴之桌旗铺开。
杨七娘愣愣地看着这一切。
欢呼的人群围成一道厚实的墙,又似扩音的喇叭,把喜悦传递向四面八方。士兵呆站在原地,那人墙忽然花似的绽开,露出其中铠甲不复银光的将军。她一样鲜血淋漓,像刚从屠宰场的内脏桶中捞出的肝肺,集矢如猬,盔甲残破。
将军看向她,问道:“站那做什么呢?”
定安将军是一位和善而平易近人的将军,她记得每个人的名字,也会同她们闲聊家中琐事,谁家的姐姐妹妹母亲孩子她都能说出个一二三来。
包括杨七娘在内,每个士兵都是爱戴她的。
此时此刻,面对将军的问题,杨七娘张了张嘴,呆愣愣地说不出话。她脑中闪过太多答案,甚至还有很多问题,可终究一句都没说出来。
士兵只木木地问她:“将军,我们胜了吗?”
……
“还没完。”祁雪青对君华说,“戈鸿和悦榕是不一样的。”
悦榕各城被氏族割据,她们不齐心,就像一个肢体不协调的人面对危机时容易手忙脚乱做不出准确的应对。而戈鸿没有这种病灶,郑长秋是一位铁腕手段不输祁访枫的实权摄政王,她的城市即使有着城墙也不会彻底阻隔。
悦榕会给望青打一城治一城的机会,给武将们单挑似的一城城攻略的机会。
“你打下来这座城,却还不算完。”祁雪青说,“奚宜人不认我们,奚宜四面的城池都会派兵来援,甚至连戈鸿王的王军也会来。”
“定安,你必须守住这座城。”
这场仗没有别的办法取巧了。
戈鸿王不会被白鸽的信劝降,她的王将必然吸取聂陵的教训,严谨而难缠。她们会源源不断地派兵马过来,精兵三千又三千,拼了命地攻城拔寨,来抢回她们的城池,甚至反攻望青。
在这种情况下,定安军只能打守城战,她们敢分出一支兵力去别的城池挑衅,奚宜就可能再入敌手。
定安必须守住这座奚宜城,靠这座城拖住整个戈鸿。
祁雪青这么说,君华就点点头,这些事她出战前就听祁雪青分析过。
铅云低垂,黑沉沉地压向大地。木料缝隙渗出潮气,角落干枯的苔藓都莹润了几分,蚂蚁正有序爬行,队伍边上爬过一条粗壮的蛇,窸窸窣窣摩擦着落叶。
云层裂隙中刺出几道雷光,蛇妖嗅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