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停留休整时,若木带她们落脚一片树林里。她开始频繁地早出晚归,但营地里的事务都没落下。不久后,东莲王赢得了战争的胜利,她们就住进了外城区。
生活稳定下来的君华还是没改掉捡人的习惯。
某天从军官手中接过那个人类小姑娘时,她并没有想太多,她从前也是这样捡人回去的。事情不会有什么变化,除了这个过于脆弱的小东西需要她们俩亲自养着。
她抬头看去,那个方向是她的家,它淹没在一片火海里。
出色的感知没能让她哪怕发现沿街有一个活人,蛇妖爆发出生平最快的速度冲到被她称为家的屋子,里面空空如也,只有一地鲜血。
……
一名边界军士兵尖笑着用马槊砍向那个呆站着的剑客。她不是魔族,不是她要替大陆抵挡的敌人,但已经无所谓了。
她分不清了,她需要杀戮,不停地杀戮。
边界就是这样的啊!
不能停下,不能停下,没有一个动作可以停下。踏步,定身,举起兵器,格挡,进攻,再踏步。每一个边界军都用血肉之躯填着边界那个炼狱,不然业火烧向她们身后的家园。
这是更宏大的理想,但对于大多数边界军士兵来说,停下意味着死亡。
她们不想死,因此她们需要不停地战斗,不停!
打!再打!继续打!
渐渐地,魔物的进攻慢下来,甚至停下来了。边界足足有一个月没看见魔物狂潮的身影!她们用残缺的身体放出最庞大的哭声,喜极而泣,喜极而泣啊!
她们可以休息了吗?在她们斩杀一只魔物,得到同袍掩护的那个空隙,幻想过的平稳睡眠要来了吗?她们可以舒舒服服地洗掉身上淋了好几层的血,安心吃一顿饭了吗?
边界军士兵看着她们的统帅,她们有不少人缺了眼睛,整张脸都破破烂烂。可她们的目光,她们的表情,和拥有一整双眼睛,一整张脸的妖族一样期盼,甚至表达出更加迫切的渴望。
统帅说,她们要回到大陆了。元帅在传召她们,她现在已经是摄政王了,要来接曾经的姐妹去过好日子了。
……是这样吗?
将军那天沉默了很久,可士兵们不在乎,她们可以——回家了!
其实她们当时也想跟着元帅走,可她们又有些害怕。
害怕离开了鬼门关就没有容身之处,也有人害怕外界一些苛刻的规则,比如赋税,但既然那是元帅建立的国家,她们一定会被善待的!
太好了太好了,可以回家了!她们都快忘记没被血浸软的土地是什么样子了,快忘记一个有头有脸的妖族是什么样子了!
……她们也忘了,她们不需要不断地杀戮的日子,是什么样子。
踏入花团锦簇的东莲王城,连吹来的风都带着熏人的暖香。
端上来的食物是山珍海味,从那边的山巅,这边的海底,消耗了多少物力人力,才得来的珍贵之物。烹煮它们时又用了最高洁的冰山雪水,焚烧香料燃起的火,才教金玉的盘子盛了最可口的部分给她们。
穿在身上的锦衣是那样轻薄,连边界吹来的风都比它粗糙沉重。它的光泽好像是流动的水,泛着云彩似的梦幻色调,轻轻地安抚着士兵们饱受摧残的肌肤。
氏族们拿了最好的酒肉、最美的华服招待她们,可她们被血食糟蹋已久的舌头似乎没法分辨这些食物的味道,被獠牙刀兵撕裂的身躯也感受不到霓裳的轻柔。
所有人都觉得不对,少了什么。
少了什么呢?
再次走上街头,看见那些比魔物疲弱得多的妖族们,士兵们恍然意识到了一切。摸着兵器的手蠢蠢欲动,甚至是下意识地,用马槊贯穿了第一个人。
鲜血溅起,落到脸上。熟悉的腥味和温热唤醒了被强制冷却的大脑,运行了数十年的程序再次启动,她们再次策马踏步了。
妖族的平民可比魔物们好杀多了,没有坚硬的皮囊骨骼,没有可怖的獠牙利爪,她们越杀越多,越来越快,人呢,人呢?!怎么没人让她们杀了!
边界军已经无法分辨自己在杀什么,那些活着的,它们血管里迸发出的温热,骨骼断裂时的响动,感受到这些的瞬间,才让边界军感到畅快,感到清明。
杀,继续杀啊!她们从没停下来过,反正元帅要她们回来也是要杀妖族的,这些和那些,又有什么区别呢?
……难道,不是吗?
……为什么要这么看着她?
白发蓝眸的剑客目眦欲裂,毒牙凶悍地伸长了,嘴角也开裂出惊人的缝隙。
剑光顷刻而至,视线天旋地转。
她的头颅,掉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