曳落赫驮着闻棠出了皇城,马蹄铁的声音清脆而响亮。
闻棠攥着缰绳回身而望,高高的门楼上站着值守的金吾卫。他手中一紧,明明看不清,却错觉那人正在盯着自己,百年如一日般。
他忙转过身,挥鞭而下,慌乱地逃走。
街市上的胡商摊贩好像画卷上绘的一样,按部就班地吆喝劳作,往日里让他觉得平静祥和,今天却教他莫名怀疑,难道这些也会在谁的算计之中吗。
他浑浑噩噩地回到崇仁坊,府门前围了许多家仆,其中有眼尖的小厮看见他,喊到:“郎君回来了!不必去寻了!”
周遭倏地安静下来,众人都转过来,看着他。
闻棠忘了下马,问:“怎么了?”
还没有等到回答,萧穆沉闷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闻棠听得出,这是他震怒之前的平静。
“把这个孽障给我绑进来。”
下人们不敢真的动手,小厮跑过来扶闻棠下马,小声道:“郎君你昨晚究竟去哪儿了!”
闻棠心中一凛,隐隐有了猜测。
萧穆身上仍穿着紫色官袍,定定站在庭中,旁边的家仆都低下头不敢出声。
闻棠的手不自觉握紧,一步步朝他走近。
“我……”
他方启了启唇,萧穆额角一跳,抬手便是一记耳光。
脸颊霎时麻木,而后才是发烫的痛意,闻棠垂着头,抬手摸了摸。
萧穆嘴角细微地抽动,声音反倒比往常更沉,“你昨夜和谁在一起?”
听到他如此发问,闻棠心底反而尘埃落定。这事并不是好瞒的,光天化日,他的行踪避不过人,迟早会被发觉。
他缓缓垂下手臂,抬起头,道:“自然是和我心爱之人待在一起。”
萧穆仿佛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
“心爱之人?”
闻棠澄澈的眼看着他,虽没有说话,态度已然明了。
萧穆的嗤笑在寂静而广阔的庭院中尤为诡异。
“你知道他是什么人?他接近你,是为了同你卿卿我我?”
闻棠受够了这样高高在上的质问,吼道:“好啊!那你告诉我,他到底是什么人!又为什么要接近我!”
庭中的花树早在不知不觉间长得苍繁如盖,这曾是萧穆和爱妻亲手种下的。她道,树木百年,人亦如是,有朝一日,若她不在,这些树还可以和孩子们一起长大。
萧穆原以为,养树和育人,也差不了很多。
原是失之毫厘,差之千里。
他看着闻棠泛红的眼,抬起手。
闻棠下意识撇过脑袋,可那样的痛并没有再度落下。
他的手在闻棠滚烫红肿的脸上短暂停了一瞬,又落在他的发顶,却是摇头失笑,而后提了提声音道:“抬过来。”
旁边有侍女忍不住跪下来,带着哭腔求情:“府君……”
萧穆置若罔闻。
闻棠慌了,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心脏本能地漏了一跳。
两个小厮抬着一架漂亮而硕大的乌木笼子上来,几个角都做了金饰,里面隐隐可见一只窝着的小兽,只是皮毛已经失去了光泽。
闻棠呆呆地看着笼子离他越来越近。
他张了张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猛地扑过去。
小厮脱了手,笼子不堪受力,重重落在地上。后面的那人眼睛通红,抬起袖子重重擦了擦脸,正是平日里负责给弥弥喂食放风的。
笼中小兽的身体跟着颤了颤,它的四肢僵直地挺着,舌尖探在外面,瞳孔却不是往常机灵活泼的竖着,而是黑洞洞地散满了整只眼。
闻棠跪在地上,将手探进笼子,却卡在了小臂处。他只能尽量用指尖去碰它柔软温暖的肚皮,尽管它已经变得冰冷。
泪珠直愣愣地从眼眶中滚落,他的指尖仍执着地勾动着。
弥弥黄色的毛发抖了抖,像还活着那样。
冰冷的步音在闻棠耳旁停下。
萧穆在他身边蹲下,将他的胳膊扯回来,脸掰向自己。
“弥弥……”他呆滞地呢喃,眼泪将萧穆的手掌打湿。
“它死了。”
萧穆顿了顿,颌下与脖颈相接的地方跳了跳,脸上无泪,却隐隐有道细细的水痕。
“不是阿爷要杀它,是你太不听话了。”
“我打你,骂你,你都不会害怕,更不会长记性……”
“可是我要你记住,你姓萧,你是我的儿子。”
萧穆颤声,像警告也像叹息。
“有些事可以由着你,但有些事你绝不能做!”
闻棠张着口,泪全留进了嘴巴里,喉咙里发出幼兽一样呜咽。他突然用力推开他,口齿不清地哀叫两声,才声嘶力竭地吼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