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看闻棠,忽然笑得神秘,悄声说:“不如你去求求中丞?难得你上进,他说不定会很高兴,以他的名义拿来给你借鉴参详,不就合情合理了嘛!”
闻棠盯着他,眉心渐渐皱起,形如端午吃的角黍,而后面色严肃地向旁边挪了一大段空位,不再理他。
崔立汗颜。
要他去求裴是镜,闻棠说什么也不愿意,只得先将此事放下,待另寻他法。
掌灯时分,晚风骤起,支起的窗牖还未放下,油灯的焰心跳动,影子落在银盘上。闻棠一只手撑着下巴,一只手用玉箸夹着块咬过的毕罗,翻来覆去地看。
他心血来潮,让人做了这道糕点,入口却很不是滋味儿。
明明外壳炸得酥而不油,内馅也更清甜,可就是不如杜念做的,他只咬了一块儿就不想吃了。
他心中烦躁,隐隐觉得这样不好,杜念又不是他的庖夫,长此以往,难免影响正常用膳。
正苦恼着,却见萧寻枫朝这里而来,步履匆匆,似有急事。
他将脑袋探出窗,喊到:“阿兄?”
萧寻枫大抵真的心急如焚,也没管他不成正形的样子,直问道:“昨日你去看过韦三郎吗?”
怎么又是这话,闻棠气结,“没有啊!”
萧寻枫也不像问罪,得了他的话后点点头,略略解释:“今早督事院的人来问责,说我滥用职权,私下命你探视韦三,流言四起。我人都还在刑部善后,哪来的时间管他们的事,简直可笑。”
见闻棠担忧,他又勉强打起精神,宽慰道:“我已经命人去查了,此事多半空穴来风,等查清楚他们就该闭嘴了。”
闻棠不明白其中关窍,只能顺着他的话点点头。
萧寻枫问过便走,看样子是朝着书房那儿去了。
闻棠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过了几天,真相虽清,但徇私的传言仍在,圣人不得已,先下了旨将闻棠实实在在地调往台院,又将督事院从兰台中脱离而出,搬往昭义门旁,品级官阶等一应不变。
又过几日,升州新州官上任,圣人加派监察御史督事御史等前去协理肃清政务,归期未定,萧寻枫为避嫌干脆自请前去,陛下欣然应允。
虽有无妄之灾,好在结果并不算坏,闻棠终于不用两边受气,萧寻枫也得以暂避锋芒。
他这一走,府里更显冷清,人虽多,却总是静悄悄的。
自从闻棠有了正经差事,晨起便鲜少有时间练习射艺,好不容易轮到休沐,伺候习武的小厮比他还兴奋,早早地在院里帮他立靶试弓。
结束之后又跟着其他下人给他准备浴汤香薰。
闻棠莫名,照常把他们都驱了出去,迅速沐浴更衣,待长发晾干后挑了截新的锦带将其高高束起。
矮几上排了一水儿透亮莹润的环珏,颜色从素白到油绿再到绛红。
他选了块儿浅的,又从旧衣上摘下精致小巧的碎玉锦囊,最后从旁边木箱底的红匣中取出只双鱼佩,这才满意地一一系上。
菱花镜上伏起瑞兽和缠绕的葡萄藤,另一端映出闻棠踱近踱远的身影。
他踌躇半天,总觉得还缺点儿什么,在镜台旁的一堆盒子里翻来翻去,拿出一只闻了闻,打开捏出颗漆黑的香圆子,在口中含了吐掉,又习惯性地用手背蹭了蹭嘴。
擦完似觉不妥,闻棠用旁边洗过的浴汤净了净手,再拿巾帕擦干,终于心满意足地出门。
杜府门前停了辆马车,不知是谁,竟来得比他还早,闻棠找家仆通传,那人听了他的名号后直接恭敬地迎他进去,说是府君不在,杜补阙之前吩咐过,等他来了带到自己院内即可。
正说着话,对面走来意外之客,闻棠撇撇嘴,没想到这人竟会出现在此。
顾信抱着卷轴,微笑颔首,与他擦肩而过。
将闻棠带到屋外,杜念闻声而出,仆从便退下。
闻棠却不进去,站在门外,抱臂看他。
杜念不明所以,过来寻他的手掌,扯下来握住,问:“怎么了?”
闻棠仍皱着眉,没头没尾道:“他为何会来?”
杜念见他反应,眼中笑意深了几分,“顾御史新迁府邸,不知听谁说了两句,便来寻我作一幅墨宝,我给许多人都写过,不好单单拒绝他。”
闻棠垂着眼想,杜念的字很好看,不容置疑,这个理由也很正当,可心里还是有股无名怒火。
说怒也不太对,更像是酸。
“那你以后不许跟他来往,我不喜欢他。”他说出口,自己都顿了下,抬头看向杜念。
这人却连表情都没变,点头说好,捏捏他的掌心问:“现在可以进来了吗?”
闻棠低着头任他拉着,在他转身阖门时忽道:“我也要,你也给我写一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