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棠的瞳睫被照得浅浅的,杜念只能看到他的侧脸,琥珀珠子一般的盈盈目,好像快哭了又好像只是错觉,蛾翅似的半帘睫羽一眨不眨。
明明现在这样就是他们之间最好的结果,杜念想,再纠缠下去,只怕有朝一日会万劫不复。
可对着面前这人,他所有决绝的话都控制不住地拐了十八道弯。
“……这些书,一部分是其他学士留下的,还有些是我的私藏。一时搬不走,你若得空,仍可随时来翻看。”
那又有什么意义呢,闻棠抿了抿唇,杜念难道不明白吗,他是因为谁才愿意坐在这里一遍遍抄写那些枯燥的诗文。
以后这里也许会坐着张学士李学士,可不会再有杜学士了。
他有些颓然地滑了下来,坐倒在地上,咕哝道:“你们总是这样,今日如此,明日就要变卦,偏偏除了我,大家都心照不宣似的……”
每个人都来推着他往前走一段,又很突然地,把他自己留在了原地。
杜念心下轻叹一声。
不知是不是因为家人的庇护,闻棠似乎总是果子树上最晚成熟的那颗,别人都已经瓜熟蒂落了,他犹青涩地挂在那里,偏偏谁也不忍摘下,好像这般看着,就能欺骗自己花期未晚。
“我怎地变卦了。”杜念在他身旁坐下来,又道,“听闻你日前在马毬场上击退吐蕃使臣,还用虎服勇士的典故哄得圣人龙心大悦。”
闻棠有些茫然,都已经是好几个月前的事了,不知他为何要提起,只低低应了声。
杜念点点头,语气似有几分愉悦,“看来你进步神速,已能学以致用。”
闻棠转头看他,想起来,这习俗确实是从杜念给他的那摞书里看来的,只不过他独对那一本感兴趣,其余皆是草草翻过。
他有点懵懂地“啊”了一声,听得杜念道。
“既如此,便算你通过了我的考校,我说过,不论你想问我什么,我都知无不言。”
闻棠愣了,想起这茬。
彼时他急于确认杜念的身份,是有满腹疑问,而如今他心里早就有了答案,至于其他,也没有了那么强烈的探知欲望。
何况,就算他问了,杜念也未必会直言。就如同外祖似是而非的叮嘱,以及父亲半亲半疏的关怀,也许终有一天,他自己会慢慢知晓,但现在,他们都不愿直接告诉他。
闻棠扯了扯嘴角,想说,他已经没什么想问的了。
可他看着杜念墨画似的眉眼,竟也读出了一丝怅然。
手指碰到处粗糙的棱角,他眼角一瞥,就近拿起那本书,随意翻开,问道:“……南方有贡神鸟,形有类于戴胜,巧解人语,善别人意,你可知此鸟何名?”
杜念显然有些意外,启了启唇,意味不明地看着他。
闻棠难得见他这副样子,任其如何运筹帷幄,也要教他有招架不住的时候。
他心情好了些,拍拍手准备起身,谁料杜念开了口,语气无甚波澜。
“朱来鸟。”
闻棠身形一滞,眼睛睁得圆圆的,他看着杜念,杜念也看着他。
他又回头看了看满架的书,脑子里生出个很荒谬的猜测。
闻棠半直起身子,朝前膝行了几步,从后面的架底随机抽出一本翻开。
“国家法令,惟须简约,不可一罪作数种条……”
“数变法者,实则不益道理,法令应需仔细审度,毋使互文。”
“夫言天体者,盖非一家也……”
“曰浑天,曰盖天。混天者,言天浑然而圆,地在其中。盖天者,言天形如车盖,地形如覆盘。”
……
闻棠又翻出几本来一一问过,然而无论天文历法还是志怪奇闻,杜念皆能作答。
这下他坐立难安,像头猞猁似的双手着地撑在杜念跟前,仰起头蹙紧了眉看他。
杜念耐心地为郎君答疑解惑,道:“这里的书,我大多都已阅过数遍。”
闻棠严肃地盯着他,缓缓摇了摇头,心道恐怕远远不止,就算他说整间藏书阁内的典籍都能倒背如流,也不似大话。
怪道杜念那时让他读书,一派理所应当,再想到自己平日里的样子,在这人眼中应与傻瓜无异……
对方好像能悉知他心中所想,淡淡道:“这里许多书,我幼时就读过,时至今日,记住几本也并非难事。何况人各有志,若让我到去马毬场上去,恐怕有你笑话的。”
话虽如此,闻棠仍不免沮丧。
杜念腰佩上的流苏轻轻搭在他的指尖,两个人窝在竹架下,衣摆散乱地铺着。
“你若有兴趣,慢慢读就是了,总有一天可以看完……我若得空,也会前来,有不懂之处,皆可相问,我亦知无不言。”
他温和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