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游春会
“义父可是要回去,马停在那边了。”

    他却只是摇头,指了指城门旁长长折过的石梯。

    上面是座八角亭,因视野广阔,能一路看到城外,总用来作临别设宴之用。

    杜雍光已经过了知命之年,但平日里身体健朗,杜念鲜少有觉得他年岁渐高的时候,眼下被自己搀扶着登上长梯,腿脚竟有些虚浮。

    他没说话,杜念也没有问,只是搀着他走上石亭。

    文肃的车马队如画卷上的墨点,缓缓前移。杜雍光看着,喃喃道:“好去莫回头……”

    春风如冷酒,绵长入口,却激得人从心里泛起凉意,深色的亭檐上不知谁书了飘逸的“望归”二字。

    正值月末,游春会如期举行,曲江池畔烟水明媚,细柳拂堤,等到日中之时,岸旁早聚满了人。支了帷帐的大多是官宦的家眷。意气风发的考生和德高望重的朝臣,则大都聚集在设了流觞宴的溪边。

    虽然此次春闱并无皇榜,但谁也不敢断定这里的学子下次不会一举高中,飞黄腾达。想要结交逢源和凑热闹的都聚在一处,人竟然比往年的杏林宴还要多出几倍。

    南侧的紫云楼是皇家禁苑,白玉色坚石雕砌的高阁上站了两位少女,其中一个文静娴雅,正是萧问梨。她旁边的女子个头略高些,穿着朱色衣裙,拿着千里镜的手指上涂了同样艳丽的蔻丹,被风吹起的披帛像红彤彤的云霞,浓烈而张扬。

    她眯着一只眼,手中握着的千里镜微微摇动,半带抱怨道:“这么多人,我眼都要看花了。阿爷也真是,状元郎不好选,总不该连个探花也选不出来吧,我上哪儿看俊俏郎君去!”

    萧问梨在身侧抿嘴而笑,后面的侍女端茶上来,打趣开口:“公主不必如此发愁,圣人了解您的心性,定会给您挑个全长安最英俊的儿郎来做驸马。”

    “我倒不是担心自己,”李元乐放下胳膊,接过茶碗,“我这是在替三娘着急,我可不止一次偷听到阿翁他们在讨论你的亲事呢,说不定将来就是这下面的某一位,我特意求了这千里镜来,要好好帮你物色物色。”

    侍女提醒道:“公主殿下可别着急,三娘子年纪比你还小些呢。”

    “你懂什么!”李元乐愤愤道:“等他们给你挑,那就晚了!还不如自己先选好。”

    她凑近些,压低声音悄悄对萧问梨说:“玉奴你要挑也挑个世家出身,那群白身书生有什么好,要是看上他们,你反过来帮衬他,说不定他还不领情,觉得你瞧不起他呢。”

    萧问梨心里好笑,按说这个表姊只比她年长了几个月,但许是宫中没有能交心的人,因此总把她当亲小妹般照顾,宠溺爱护。

    虽然这样想,但她还是严肃地点了点头。

    李元乐语气认真道:“不过,三娘你真的没有心上人吗,与其等他们来决定,不如你自己先挑个知根知底的。”

    她轻轻摇头,“真的没有。”

    “也是,”李元乐撇撇嘴,又举起了千里镜,口中喃喃道,“长得也都差不多,选不出来多出挑的……”

    也不知看到了什么,她的手顿了下,语气逐渐心不在焉,“嗯……除了表哥,还有这个……应该是裴大夫的孙……”

    紧接着她激动地叫了一声,“哎呀!真笨!”

    另一边,裴翌和陆回年陪着闻棠在帐前厮混。

    三人吃了会儿茶,觉得无聊至极,陆回年便出主意,拿了盛茶叶的细口瓷瓶和几双干净的竹箸来做简单的投壶。

    瓷瓶小而轻,口径又窄,闻棠还好,除了不小心把瓶子碰倒了几次,倒也能投中几支。

    轮到裴翌就有些难堪,他向来不擅此道,头两支因为怕将瓶子带倒而省了些力,结果还没碰到瓶口就落下了,最后一支太用力,飞出了瓷瓶几丈以外。

    陆回年叹道:“阿翌你不用这么给我面子的。”

    萧闻棠来打圆场,“你选的东西太刁钻了,我还是让人去取射壶来吧,再倒几次,这罐子迟早得碎。”

    “那好吧,反正你家的马跑得快,”陆回年道,“我和阿翌在这儿等你。”

    闻棠帮裴翌把竹箸捡回来,笑了笑说:“你还没投呢,光在这儿指点别人,阿翌你帮我看着他是怎么出丑的。”

    今日曲江畔热闹非凡,萧闻棠不怎么需要人伺候,何况还有金吾卫沿河把守,便叫随行的仆从也去转转,只要注意点规矩就行。

    沿着帐外走了数百步,才看到几个家仆聚在树下。都是些年纪不大的小童,不知道在叽叽咕咕说些什么,他清了清嗓子就迅速安静下来。

    萧闻棠指了个机灵活泼的去取东西,然后原路返回。

    帐子那头不知道是谁家的阵地,吵吵嚷嚷,酒气冲天。他皱眉路过,忽而脚步一顿。

    声音嘈杂纷乱,此起彼伏,他却敏锐地捕捉到“杜念”二字,不由得驻足贴耳。

    一人断断续续道:“……不是……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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