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不知为何,今日这些细碎的声音传到他耳中,却让他缓了动作。
孙小胜在宫中已经多年了,对于捕捉话语当中的潜意思,有着下意识的本能,而那个不起眼的宫女在说的是——
“北边的银杏似乎被风吹倒了,今月的东风可真猛,不知道有没有人能帮忙扶起来,我家小主子可为此愁坏了。”
“一颗银杏而已,死了便死了吧。”有人不屑一顾。
“这话可不能这么说,虽说只是一颗银杏,但毕竟也是皇宫中的银杏。”那宫女说,“不管怎么样,傍晚我也得去处理了。”
“希望有人能搭把手吧。”
很快,那宫女便带着食盒走了。
孙小胜上前几步拦住了之前和那个宫女说话的太监。
那人诚惶诚恐的低下头,就想行礼,被孙小胜摇摇手拒绝了。
“那宫女是什么人?”
“这……属下也不知道。”那人说,“只知道这几日在帮冷宫那位带饭。”
“冷宫”“东风”,孙小胜咀嚼着这几个字眼。
“是,就是七皇子,好像是什么……燕昭仪所生。”
燕昭仪。孙小胜脑中不由浮现出了那个惊世绝艳女人的影子。
想当年她是何等的风光无限,颇受圣眷,最后又是何等的下场凄惨。但如果是那个工于权术的女人所生的孩子……孙小胜心念一动,一个大胆的念头浮现在他脑海中。
同样是烧冷灶,何不烧更冷一些的?
只是不知这样的冒险,是否值得。
……
另一边,李长明正在练习昨天学到的功法。
他扎着马步,右手虚握,然后左手猛的向前探出,精准的点在一道树上的刻痕边缘。
随即腕骨微旋,右手顺势劈下,手臂带动腰身扭转,力道从脚跟而起,经脊背贯穿至手臂,最终在刻痕中心停住。
如此重复数百次,沈月辞踏着夜色从门外走了进来。
她的身上还带着尘土与疲惫的味道,但神采奕奕,看上去很有精神。
“我办妥了。”
“就是不知道那些家伙会不会上钩。”
“姐姐放心,基本稳了。”
李长明与她闲谈了一会儿,随着日头落下,便让她先行离开。
游戏模拟的夜空群星闪耀,但皇宫大院内依旧漆黑一片,李长明所在的宫殿碳火和蜡烛的配置都不够多,所以只在石桌上放了一盏。
李长明就着昏暗的灯火,等待着今晚唯一的客人。
……
孙小胜踏入冷宫时,看到的便是这一幕。
空旷寒凉的冷宫外只有一张石桌,边上坐着个大约五六岁的小孩,烛火印照在他的脸上,带起一阵惊心动魄的色彩。
他长得真的很像燕昭仪,孙小胜想,不过这双眼睛不像。
太淡然了,就好像已经见证了人世间的一切波澜,万事万物都无法再在其心底留下哪怕一道刻痕。
硬要说的话……倒像是还未登前的圣上。
同样的冷漠,无情,洞若观火。
“七殿下是早知我会来此吗?”
“不过是承蒙孙掌印厚爱罢了,算不上什么早知道。”
李长明冲着他笑了笑,示意他到对面坐下。
“掌印在宫里已经有不少年头了吧。”
“回殿下的话,大约有四十年头了。”
“想必发生了很多事情。”李长明有些感慨,“四十年,应当能一直追溯到高祖时吧,祖父是怎样的人?我从未见过呢。”
见李长明打算拉家常,孙小胜放下心来。
“高祖英姿勃发,人中龙凤。”
“提三尺剑,终结前朝乱世,这才有了我们如今的好日子啊。”
“祖父之伟业,足以彪炳千秋。”李长明说,“听闻掌印那时便已身居高位,深得高祖信任。”
“宫人说您曾经把高祖射杀了一只老虎?那可实在厉害。”
提起往昔的荣誉岁月,孙小胜也不由得有些感慨。
“殿下不要折煞老奴了,不过是高祖抬爱罢了,老奴那时确实是陛下身边伺候的奴才,如今时光一晃这么多年,这才成了宫里的老人。”
“潮起潮落,我也成了一个没用之人。”
提起往昔岁月,孙小胜也不由自主的有些哀伤。
这本是一句情不自禁的叹息,李长明却并没有让它溜走。
“以掌印之才,只做宫里的老人可怎么够?”
“掌印既然是宫里的老人,想必知道很多往事。”
“我自打出生起便同父皇不甚了解。”
李长明注视着孙小胜惨白的脸色,不疾不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