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监名叫陈三宝,是主管宫廷营造和物资供应的内务监掌印太监。
内务监工作清闲,低级太监又太多,作为掌印太监,他本无需在夜间这样急匆匆的出行,但他有不得不来的理由。
大雍开国皇帝不喜太监,对太监的制衡和升迁提拔都有极为严苛的要求。
陈三宝当初分配的衙门并不算太好,既不是伺候皇帝与后妃起居的内侍监,也不是主管宫廷礼仪与祭祀的仪仗监,在这样一个见不到贵人的岗位上庸庸碌碌四十年,也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大太监,除了欺负欺负新入门的小太监之外,也别无他用了。
陈三宝太想进步了。
所以他顺着贵人给出的途径一路攀爬,终于成功混到了掌印太监。
但有得必有失,他的一帆风顺招来了太多人的眼红,负责宫苑监的孙小胜就一直看他不爽,在七皇子这一件事上,他身边的小太监有些操之过急,提前让人死了。
那个孙小胜肯定会抓住他的把柄,狠狠的参他两本,他必须赶在他之前去看看情况,尽快把人处理了,反正宫里的贵人肯定会替他善后的。
想到这,陈三宝的脚步愈发加快。
……
冷宫离正常的宫殿距离太远,陈三宝紧赶慢赶,终于在午夜前抵达了宫殿。
盛夏时分,这位七皇子的住所却实在凄凉,小太监推门时带起了吱呀两声,整个屋子里只有一株已经快枯了的银杏。
沈月辞坐在屋外的台阶上,神色晦暗不明。
陈三宝满脸堆笑的上前:“这不是沈姑娘吗?怎么大半夜的还在这儿?
“我听说了咱们七殿下的事,实在是让人惋惜啊!”
“但逝者已逝,还是让人早日入土为安为妙,还请沈姑娘让开,让我进去为小殿下送上一程。”
沈月辞凉凉的看了他一眼。
“若是你当初少叫人来送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他也不至于这么早就……”她垂眸不语。
“是是是,都是老奴的错。”陈三宝脸上的褶子都堆起来了。
“七殿下可怜啊,老奴也是想着多来一些人,他这里能热闹些,没想到他这身子骨实在太弱,才热闹几天,怎么就……”
陈三宝眼里似乎也含泪了,他顿胸垂足,“老奴是万死难辞其咎啊,还请沈姑娘让我进去,为他送上一程吧。”
沈月辞盯着他,“我放你进去也可以。”
“但小长明说了,他不希望有乱七八糟的人来他的屋子里,你那些小太监必须离得远远的。”
都死了还这么麻烦。陈三宝在心里暗骂。不让这些小兔崽子进来,难道要我一个人处理吗?
但他知道沈月辞最近是宫里的红人,不敢得罪,眼珠子滴溜溜的转了两圈,最后还是不情不愿的同意了。
他挥挥手,让那两个小太监离得远远的。
“沈姑娘,可以让开了吧?”
沈月辞点点头,勉强把自己的屁股挪开了。
陈三宝一边微笑,一边缓缓推开了破烂的木门。
吱呀一声,门缓缓开了。
这是一间非常昏暗的房间,没有任何烛火的痕迹,正窗还破了几个洞,此时正呼啸着往里灌冷风。
唯一的陈设是一张缺了角用砖块垫着的木桌和几捆发黑的稻草,不远处摆着一张矮小的床榻。
陈三宝嫌弃的捂住了自己的鼻子,上前几步,居高临下的打量着被裹在被子里的皇子。
他看上来非常年幼,身体被包裹在破烂的衣物里,陈三宝打量了他两眼,道了一声阿弥陀佛,从袖子里掏出了一块手帕,就想把他再捂死一次。
他知道李长明已经死了,但他这么多年的习惯,便是让死人再死一次。
就在他准备把手帕捂在李长明脸上的最后一秒,一只冰冷的手突然抓住了他。
那是怎样的一只手?那是怎样的一双眼?
陈三宝下意识的松开了手,正对上孩童冰冷寒凉的双眼。
他长得非常好看,但不是能够用语言具体描述出来的好看,而是一种仿佛刻在灵魂里,让人俯首贴耳的美丽。
有人曾说美丽恰好是一种人类能接受的恐怖,就好比那些妖精蛊惑人,再把人吃了一样。陈三宝曾经对此嗤之以鼻,在他看来,再漂亮的妖精也是人,是人就能被他所驱使,为他所臣服。
但在李长明看过来的瞬间,就仿佛有某种魔性的妖孽凝聚成了具体的人,叫他心里大骇,忍不住想要逃窜出去。
啪嗒。
孩童从床榻上走了下来。
与此同时,一簇幽蓝色的鬼火在地面上亮起。
啪嗒。
孩童缓缓靠近已经想要离开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