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成为世子后，他从未吃下过一口未经验毒的食物，隐在四周的侍卫此时都略显担忧，他倒没什么反应，拿起筷子要夹面，面前的碗却被人一把端起。
哪吒把自己面前的面碗和他的面碗掉了个位置，神色平静：“你吃我的，方才我用勺子尝过两口了。”
“……其实不必。”
“你嫌弃我？”
“怎会？我知你心细体贴，只是我没那样娇气。”
“杨公子您还是小心些为好，毕竟有那么多人惦记着您呢。”
“惦记着你的也有不少。”
“我没所谓，您金贵些。”
“……”他不欲与哪吒争辩，拿起勺子喝了口汤，又尝了口面，对面的人也很坦然，进餐的幅度都大了许多，看得出来比在府里自在。他自问已经十分努力，想要给哪吒营造一个舒适的环境，现下看来似乎不太成功。
哪吒没察觉他的心思，自顾自吃着碗里的面，让小二再拿些凉笋和酸萝卜来，冲着他笑：“你想必没吃过这些？”
“吃过，不过没这么爽口，我从前吃的比这干巴些，放的年头久，食材也没这么新鲜。”
哪吒的眼中透露出迷茫的神色。他擦擦嘴，慢条斯理开始解释：“我七岁才与外公相认，在此之前一直在民间，我娘早年为了我爹出走，我拿着我娘的信物自己来到京城，才找到了我外公。”
哪吒放下筷子，眼睛瞪得溜圆：“那如此算来，您……你到京城时也不过六岁？”
“五岁半，”杨戬点头，“年少不懂事，不知道找我外公是件多么复杂的事，就在京中流浪了近一年，最后也是阴差阳错，才能与外公相认。”
“那你是怎么生存下来的？”
“我爹给我的盘缠够我的路费，我会打些零工，”杨戬说这话时语气轻飘飘的，仿佛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吃些苦是自然的，不过都过去了。”
从面馆出来，两人并肩而行，哪吒踌躇几度，还是忍不住问道：“那你都做过什么？”
“给像刚才那样的馆子做帮工，洗菜洗盘子，或者他们怕我这个小孩打碎碗碟，就让我去后厨帮忙。”
“那你住哪儿啊？”
“他们提供住的地方，不过有的时候也会住道观或者寺庙里去，那些修行之人对我都特别友好。”
“我也是这样，但凡进去祭拜，那些道士和和尚都对我很好，说我在一些神像面前站着就可以了，不用拜呢。”
“倒没想过你我会在这方面共通。”他笑吟吟看着身边的人，哪吒还惊讶着，话也多了：“那你去没去过西郊的龙王庙？”
杨戬摇了摇头：“从未听过，龙王不过布雨小神，去那儿做什么？”
“我小时候贪玩跑到里面去了，哪知一进去那龙王塑像竟然自己裂开了，庙里的人非赖我将塑像毁了，为这事，我爹罚了我一个月禁闭。”
“塑像自己碎了？”杨戬笑道，“莫非龙王惧你？”
“怕我也应当，”哪吒与他靠得近了些，“可我有什么好怕的，连顿鞭子都挺不过去。”
“他还打你？”
“子不教，父之过，他常这样说。”
“可你才多大？挨顿鞭子后若是保养不善，身体会虚成什么样？”
“那都是小事……”
“如何能是小事？”杨戬握住他的手，“你现在身子不好，估计也是儿时落下的毛病，他怎么不为你的未来想想？”
“在这桩婚事之前，我的未来就是一辈子呆在李府里。”
杨戬停住脚步，将他带到步道边的柳树下，俯下身轻轻吻了吻他的额头，他没有推拒，比起之前两人圆房时力气恐怖的撕咬式亲吻，杨戬此时的吻要温柔太多。
“如今我俩都苦尽甘来……”
他被杨戬圈进怀中，默然不语，第一次意识到杨戬可能真的挺喜欢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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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往左一点，昨日我看到河灯往那边漂了。”
“对，就是这个。”
“还愣着干什么？快给殿下送去，仔细点，别让世子妃殿下瞧见了。”
一张小纸条被红布包住，又被人急匆匆带入世子府中，几经辗转后，屏风内的一只手将红布接了过去。
“退下吧，你们的工作完成了。”
杨戬打开那张纸条，上面赫然是哪吒昨晚的笔迹：“愿大哥二哥身体康健，无病无灾，娘泉下有知，早登极乐。吾已囚牢笼中，不作他想，只求平安。”
“……把这纸条再放回去，放到河灯里。”
“殿下？”
“照我说的去做便是。”
与哪吒的愿望相比，他昨夜写下的心愿像是个笑话。哪吒根本没将他放在眼里，直到现在，他依旧将自己视做囚笼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