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回过神时,已踩着那道细长的影子穿梭在回廊里。
彼时廊道的红灯笼已被下人点亮,昏红的烛光洒在地面上,晚风穿过廊柱,发出阵阵低鸣,渐渐的,这低鸣声变成了一条柔软细长的绸带,一点点将所有人的心脏慢慢裹紧。
穿过熟悉的垂花门,再次来到白日所见的那道圆洞门前,里面的雾似乎更浓了些。
“奴便带到此处,接下来自会有人接应各位贵客。”只见他往墙面敲击三下,又朝门内恭敬行礼禀示,几乎在他完成这些的一瞬间,又变成了那副惯常的僵硬姿态,随后垫着脚离开。
门内,一道身影从雾中提着盏素白灯笼走出,是翠儿。
与上午相比,她又有了新的变化,不再涂着厚厚的白粉和两团红晕,而是露出了一张干净白皙的脸。
不知是不是沈序的错觉,他竟从那眉眼间瞧出几分眼熟来。
众人跟在她身后,浓密的雾气穿过脸庞时,模糊了视线,只能紧紧抓住前方跳动着的一抹白色火光,那是翠儿手中灯笼发出的。
分明还未完全入夜,但此地却异常的阴冷,连身体最强壮的张行远也开始缩起脖子来,更别提旁人。
齐修文便是在这时靠过来的,“太冷了。”他解释道。
沈序一怔,他好像看上去确实身体不好的样子,闻言与他贴得更近了些,两人贴着手臂并肩前行,浓雾中,只能感受到彼此身上源源不断袭来的热意。
身后也欲贴上去的祝满则被一只不知从哪来的手推到了前面,撞上了张行远。
好在对方并未发火,只是皱眉睨了他一眼,以为他没看清脚底路。
经这一打岔,众人已行至目的地,雾气逐渐散开,映入眼帘的是一整片发着荧光的蓝色花朵。
风一吹,花瓣簌簌抖动,荧光在暗沉的半空中摇曳跳跃着,构成了一副梦幻绮丽的场景,令人惊叹不止。
但,也更冷了。
沈序不自觉打了个冷颤,裸露在外的皮肤冒起一个个鸡皮疙瘩,眉间传来些许冰凉,他指尖一抹,竟从上面刮下来一点冰碴,约莫是之前雾气凝结成的小水珠。
“灯笼。”齐修文侧头擦过他耳边,用气声说了两个字。
沈序不明所以,但对方只是弯下腰轻轻抚摸着脚边的蓝色花朵,像是随口一说,不过经过几次磨合,对方可不会是随便说说的性子。
齐修文自顾自地逗弄着上面的荧光,那光也似有意识般,躲避着他的触碰。
灯笼?花?
沈序一下抓住些什么,看向那盏素白灯笼,里面的烛光竟奇异的和花朵上的荧光重叠在了一起。
“少爷,贵客已带到。”翠儿的声音将他惊醒。
只见那位崔少爷姿态悠闲地坐在这花园的凉亭一隅,身侧站着两个侍奉的下人,而中间的石桌上则用红布盖着,底下微微鼓起。
“诸位来了,崔某身子弱,不便起身迎接,还请见谅。”他身上裹着厚厚的大氅,脸色苍白,仅是说上这一句便咳嗽不止。
可偏偏这么弱的身体,却将地点设在连常人都无法忍受的这等阴冷之地。
沈序特别看了眼他身下,同他们一样没有影子。
这位崔少爷到底是人,是鬼。
“诸位请随意坐。”他手一拂,宽大的袖袍带起熟悉的香味。
沈序这才察觉到,这花园内的这么多花,却没有一丝花香味,未免太奇怪了。
说是随意坐,但众人还是挑了离他最远的对面挨着坐下。
“不必拘束,崔某只是长久一人,过于无聊了些,便请诸位一同赏花。”崔少爷扯下最近的一朵花,“怎么样,可还入眼?”
众人面面相觑,谁也没有第一时间应话。
“甚美,不过我等还从未见过会发光的花朵,敢问崔少爷这花可有名字。”沈序笑问。
“流萤。”面色苍白的男人低头轻嗅,“此花名流萤,只在日落后绽放。”
“可是玉露生秋衣,流萤飞百草的流萤?”沈序咬文嚼字地说着文绉绉的话。
“哦?你竟知道?确是由此而来。”他唇角泛起笑意,扯下最外围的一片花瓣,那花瓣一点点消融,化作一道流光,飞入花丛中,消失不见。
此景太过奇特,一时倒真有了几分那诗的景象所在。
但却没有那诗里的生机勃勃意境,只有那股经久不散的阴冷所带来的死气。
“我很喜欢这句诗。”他的眼在荧光的映衬下闪烁不清,唇角的弧度也压得更深了些,却又引出一连串压抑的咳嗽。
沈序垂眸掩下神色,玉露应是指那雾气,流萤则是那蓝色花朵发出的光。
难道此行真只是单纯赏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