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章
雨。

    不过一念之间,就能要了涂婴的命。

    那个身影,是无数次出现在涂婴梦里的身影。她矜贵又温柔,是涂婴凄苦又潦倒一生中为数不多的温存记忆,是他一直能够苦中作乐活下去的唯一动力……那是他的母亲,无数次在梦中只能远观无法亲昵的母亲。

    涂婴怎么也不会想到。终于有一天,他竟然会被自己梦中的母亲杀死。

    濒死感让涂婴感到异常乏累,他掐诀的手松懈了下来,耳边传来轻声的劝解:“放弃吧……”

    放弃?倒也不失是一种解脱。与人类和邪祟斗了千百年,东躲西藏了千百年,他难道没想过放弃吗?可每每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候都是梦里的母亲一遍又一遍鼓励他,一定要活下去。

    但此刻,他梦里的母亲,要杀掉他。

    眼中青丘山上的景物和人越来越模糊,风声与虎啸声也渐渐不再入耳。涂婴的五感开始变得混沌模糊,他像是还在母体之中蜷缩的胎儿,被水声紧紧包裹着。

    生与死,何尝不是一种轮回。

    一个低沉舒缓又空灵悠远的声音赫然出现在涂婴的意识里:“这就放弃了?”

    谁?

    声音并不是由耳朵传来的,更像是由涂婴心底冒出来的。声音冷冽,语调里带着些许嘲讽,却并不使人生厌。

    涂婴无力回答,声音再一次传来:“宵小而已,你着相了!”

    虚空之中的虎啸声霎时间止住了叫嚣,只剩下不明所以的狐狸们仍旧在摇旗呐喊。

    这是谁的声音?清泉般悦耳又掷地有声。涂婴没听过这声音,却又觉得无比熟悉。

    一朵无光也能剔透晶莹的雪花静静地从涂婴的口袋里飘了出来,它缓缓迎风而上,闪耀着悦人又不刺眼的光泽,在天空中优雅地打了个转,最终落在涂婴眉心中央。

    浸润无声,瞬化无形。

    一种沁润心脾的力量缓缓流淌至涂婴的四肢百骸,他像是劳累之后狠狠睡了个饱觉一般,整个灵魂都被洗涤清爽。

    像是一股积蓄已久的力量在涂婴的内核深处赫然爆发。不过须臾一瞬,仿佛日升月落千百回,沧海桑田几千载,天地的灵气都在雀跃着,汇聚着,最终涌入涂婴的体内。

    耀眼夺目的光芒似万把利剑,原本混沌浑浊的天地似要被劈开。洪水猛兽在这晶莹的光晕下都变得异常温顺,青丘山上的狐族面面相觑。

    年老的白狐似乎见多识广,低眉顺目地发出嘤嘤的嚎叫声,似在哭诉,也似在祈求……

    涂婴仍旧闭着眼,但他颀长的身体慢慢漂浮起来,舒展着,稳稳地浮于虚空之中。万丈光芒在霎时间幻化成一只九尾白狐的形态,其身之大,可贯天地。其形之伟,睥睨众生。

    老狐率先匍匐在涂婴法天象地的九尾白狐脚下,嘤嘤作乞,身后的狐族亲众也纷纷效仿,跪拜着他们的小王子。

    涂婴一双桃花明眸缓缓睁开,碎金一般夺目的光线打在他细密卷长的睫毛上,却丝毫没有给他澄澈的双眼带来一丝阴翳。

    他于虚空中缓步向前,法天象地的九尾狐光晕亦步亦趋。

    他坚定地看着青丘山上母亲神女一般的形态,双手掐诀,山海为之撼动。

    母亲的脸上流露出慌张的神色,那原本矜贵端庄的形象也顾不上了,她只连连后退,口中呢喃:“婴……”

    青山崩裂,海水翻滚,马戏团的舞台坍塌,在场的所有动物都抱头鼠窜……

    结界就要裂开了。

    虚空中传来半截男人痛苦地哀嚎:“为了活命,你要亲手杀死你的母亲?”

    时至今日,他仍试图蛊惑人心。

    “母亲?”涂婴风华无限的脸庞上无悲无喜,语气却严厉异常,“我的母亲曾为救山海生灵不惜以身殉道,也是尔等宵小画其皮毛便妄图伪装的?”

    一道海水幻化的利剑不偏不倚正穿青丘山上女人眉心,也将她身后的结界一分为二。

    青丘山,海水,马戏团……幻梦之下的一切都开始消弭,取而代之的是凌乱穿插着的走马灯幻象——

    瘦高眼镜男在进入到剧场之后便踹了半截男人一脚,起念于傲慢……佝偻老者地铁骚扰女生而被众人殴打,归因于色欲……精英男的妹妹因为他低头忙于工作而溺身海水,起祸于盲目……肥胖小学生因为太能吃而体重超标被家里严格控制,贪婪于暴食……波浪长发女人的孩子在动物园的互动环节中被原以为安全的虎仔咬死,困宥于仇恨……涂婴睡梦中一次又一次呼唤母亲的名字,沉溺于痴恋……半截男人还未身残时杀戮过重,罪过于暴戾……

    贪,嗔,痴,爱,恨,恶,欲……

    天地轮转,一阵头晕目眩。半截男人短促痛苦的呼吸声中夹杂着不甘的呢喃:“你以为这是我的梦么?没有你们每个人的执念,织不成这个梦。涂婴,你不是救赎者,你也是杀人者……”

    夜色如漆,粉墨重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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