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2 章
    他们对路边的狼藉和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的难民视若无睹,只是机械地沿着固定的路线移动,显然心思根本不在这巡逻上。

    七十一裹紧了身上那件又脏又破的麻袋片,尽量把自己缩成一团,像个无人在意的乞丐。

    他贴着墙根最深的阴影移动,脚步又快又轻。

    他不敢走宽阔的主街,专挑狭窄曲折、堆满杂物的小巷。耳朵竖着,捕捉着周围的一切动静。

    突然,前方一条横巷里传来几声短促的、像是被掐断脖子的呜咽,还有重物倒地的闷响。

    七十一的心猛地一抽,几乎是本能地刹住脚步,将自己紧紧贴在旁边一个倾倒的破箩筐后面,屏住呼吸不敢动。

    巷子深处,一个穿着深色短褂、背影挺拔如松的男人正缓缓收回手。

    他脚下,两个穿着日军军服的士兵像破麻袋一样瘫在地上,脖子以不正常的角度扭曲着,显然已经断了气。

    动作干净利落得令人心寒。

    那男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微微侧过头,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瞬间扫过七十一藏身的方向!

    七十一虽没看见什么,但在一瞬间他头皮发麻,几乎魂飞魄散,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嘴里一瞬间就干巴了!

    他张嘴像离了水的鱼,在苟延残喘,冷汗瞬间就浸透了麻袋片下的单衣。

    他慢慢地捂住了自己的嘴,连一丝大气声都不敢出。

    巷子里一片死寂,只有他自己如雷的心跳。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外面再无声响。

    七十一才敢一点点挪出来,巷子里已经空无一人,只有那两具逐渐冰冷的尸体。

    七十一腿一软,差点瘫倒,后背的冷汗被冷风一吹,冰凉刺骨。

    但他不敢停留,强迫自己迈开发软的腿,继续朝着医院的方向钻去。

    远远地看见医院后门的巷子口有三个人影,七十一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两个头戴钢盔、穿着不同于普通日军土黄色军服的士兵,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像门神一样把守着巷口。

    他们站得笔直,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四周,与那些敷衍的伪军截然不同。

    这里是禁区。过去就是找死!

    七十一立刻缩回墙角。怎么办?

    他焦急地四下张望。后门不通,只能去正门碰碰运气了,虽然希望渺茫。

    他小心翼翼地沿着医院高大围墙的墙根,向正门方向移动。

    围墙由粗糙的石头垒砌,冰冷坚硬。

    走了大约半盏茶的功夫,围墙的风格变了,变成了刷着黑漆的铁栅栏,透过栅栏缝隙,能看到医院里面修剪整齐的草坪和一些低矮的建筑。

    这里离正门不远了。

    七十一停下脚步,躲在一丛半人高的荆棘后面,犹豫着要不要再往前。

    正门肯定也有人守着。

    就在这时,他看见医院院子里,一个穿着灰扑扑大褂、腰里系着麻绳的老头,正推着一辆独轮车,走了过来。

    车上堆满了黑乎乎的东西,是煤块。

    老头脸上沾着煤灰,皱纹深深地刻在肉里,一看就是干惯了粗重活计的,透着一股子老实巴交的样。

    七十一眼睛一亮。

    干着最脏最累的活,挣着最少的钱,在那些当官的和鬼子眼里,就是最不起眼的蝼蚁。

    他们通常胆小怕事,但也正因为如此,反而不太可能主动去告密惹麻烦!

    机会!七十一心一横,牙关紧咬。

    他猛地从荆棘丛后探出半个身子,压低声音,但足够清晰地朝院子里喊:“喂!喂!推车的大哥!麻烦您!麻烦您帮个忙!”

    那推煤的老头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差点把车推歪。

    他停下脚步,茫然地循声望过来,看到了铁栅栏外那个裹着麻袋片、脑袋光秃秃,脸上脏兮兮的年轻人。

    七十一赶紧挤出又可怜、又焦急的神情,双手合十作揖:“大哥!大哥行行好!帮俺叫个人成不?是俺的恩人!救过俺命的恩人!”

    锅炉房老周皱紧了眉头,眼睛里闪着一丝警惕,他推着车慢慢靠近栅栏,隔着铁条打量七十一:“你?找谁?看病走正门去!”

    “不不不!”七十一连忙摆手,语速加快,带着哭腔,

    “俺不看病!俺找恩人!是个女菩萨,姓林,林护士!

    她心善,上回在街上救过俺爹,还跟俺说…说要是俺爹病重了,实在找不到郎中,走投无路了…就…就来这教会医院找她试试…”

    他说得情真意切,声音都带上了哽咽,“大哥!求您了!俺爹快不行了!俺…俺没钱办那个啥通行证,不敢走大门让那些老总盘问啊…求您行行好,帮俺叫一声林护士吧?

    就说…就说运河边的小七来找她,报恩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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