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1 章
    哨塔上的探照灯疯了似的乱扫,狼狗狂吠,杂乱的脚步声和拉枪栓的“哗啦”声响成一片。

    “爹!走!” 七十一嘶吼着扑过去,一把拽起地上的老头。

    老头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可此刻求生的本能爆发,竟被儿子拖着踉跄着跑了起来。

    他那被砸碎指骨的手软绵绵地晃荡着,每一次颠簸都带来撕心裂肺的剧痛。

    浑浊的老泪混着汗水泥水滚滚而下,却死死咬着牙没吭一声。

    “在那里!” 子弹“嗖嗖”地钻进他们身边的泥地,溅起一篷篷的泥点。

    探照灯惨白的光柱像索命的鬼爪,死死咬住这对在泥泞里挣扎奔逃的父子。

    “砰!砰!” 小林一郎手里的王八盒子开火了,子弹擦着七十一的胳膊飞过,火辣辣地疼。

    七十一拖着他爹扑向营地包围圈的突破口。

    老头喘得像破风箱,断指的手不小心刮到横过来的木茬,剧痛让他眼前一黑,腿一软就要栽倒。

    染血的嘴唇还在无意识翕动:“…城隍爷…油锅…添柴…”

    “爬过去!爹!爬!”

    七十一目眦欲裂,用肩膀死死顶住爹的腰,把他往地下扑,子弹嗖嗖得在空中穿过。

    老头喉咙里发出濒死野兽般的呜咽,用那只完好的手和膝盖在泥浆和腐枝上拼命往前爬,背上那个代表耻辱的漆号在探照灯下刺眼地晃动着。

    七十一刚把他爹推过河堤的石头墙,自己半个身子还在里面,一梭子机枪子弹就“哒哒哒”狂扫过来!

    灼热的弹道紧贴着他的后背犁过泥地,溅起的泥浆糊了他满头满脸。

    他连滚带爬地扑了出去,重重摔在石头墙外的泥水里。

    “走!” 他一把拽起几乎虚脱的老头,父子俩深一脚浅一脚,朝着前方黑沉沉的密林深处亡命狂奔。

    背后,是伐木场冲天的喧嚣、狼狗的狂吠、日军愤怒的嘶吼和子弹尖锐的破空声。

    脚下,是吞噬了无数冤魂的、冰冷粘稠的泥沼。

    老头那只被砸碎的手无力地垂着,随着奔跑在身侧摇晃,每一次摆动都带出脓血,滴落在逃亡的路上。

    他神经质般的念叨着:“城隍爷保佑,城隍爷保佑……”

    暗沉沉的林子像是浸透了墨汁。脚下盘根错节的树根和滑腻的苔藓,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虚又软。

    老头把那只烂手挂在胸前,虽然没再被刮到,但每一次颠簸都疼得他直抽冷气,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声。

    七十一那半边脑袋的头发,变成一缕缕的往下滴着汗,他瞅一眼他爹那大张着的嘴,和支棱着肋骨的胸腔,因拼命倒气而一鼓一鼓的。

    他急的眼珠直往处突,却没有眼泪流下来。

    猛得想起来什么,在腰间摸索着掏出一块糖,用嘴撕开,把糖块一把塞进他爹嘴里,糖纸一把塞自己嘴里。

    从未尝过的甜和香瞬间冲击着他的鼻腔,他眼睛发亮,盯着他爹,

    老头还在喘着,却用断指的手捂着嘴,生怕嘴里糖掉出来。

    昏黄的眼珠也闪闪发亮,看到儿子盯着他瞧。

    老头连忙从嘴里吐出糖块,往儿子嘴边递,七十一连忙摇头,冲他爹张张嘴,示意他嘴里有了。

    老头点点头,嘴里含着糖块,呲了下牙,父子二人再次往前冲。

    不知跑了多久,一股极其怪异的混合气味猛地钻进鼻腔。

    甜腻得发齁的槐花香,混杂着浓烈的尸体腐烂的恶臭,底下还垫着一股刺鼻的生石灰味儿,呛得人嗓子发辣。

    惨白的月光终于撕开浓密的树冠,斑驳地洒下来。

    他们发现自己跌跌撞撞地闯进了一处干涸的旧河道。

    河床龟裂,裸露着惨白色的砂石,岸边歪斜着几株枯死的老树,嶙峋的枝桠像鬼爪般伸向夜空。

    河道岸边,一棵巨大的老槐树格外显眼,半边树干焦黑,像是被雷劈过。

    另半边却反常地挂满了沉甸甸的槐花串子,在月光下白得瘆人,那甜得发腻的香气正是从这里散发出来。

    “爹,当心脚下!” 七十一喘着粗气,刚想扶稳老头,老头却脚下一个趔趄,踩到河床边缘松软的塌陷处,“哎哟”一声,整个人朝旁边一个塌陷大半的土包摔了下去!

    那土包显然是个被野狗或雨水冲刷出来的野坟。

    腐朽的薄皮棺材板子破了个大洞,黑黢黢的洞口像张开的怪嘴。

    老头半个身子都摔进了那洞里,沾了一身的腐土和烂木屑,呛得连连咳嗽。

    “爹!” 七十一吓坏了,急忙扑过去拽他爹的胳膊。

    就在他弯腰拉扯的瞬间,借着斜斜照进棺材洞里的月光,他眼尖地瞥见——那破棺材里,似乎并没有预料中的枯骨烂布,反而在角落搁着一个灰扑扑、半埋在浮土里的陶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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