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胡掌柜摸出怀表——表盖内侧嵌着女儿周岁照,底层压着一片裁下来的《大公报》。
1934年6月3日的头条标题在月光下仍是显眼:『沧州盐工罢工遭镇压』。
纸片上的污渍,是女儿高热惊厥那夜打翻的药汤。
夜风突然凛冽起来,捎来上游焚尸炉的焦臭。
骡车哒哒地拐过日军探照灯的死角。
运河在前方拐了一个大弯,月光大肆肆着照着大地上的城池,树木、动物,还有这个夜晚在暗处奔走的人群。
胡掌柜看见自己扭曲的倒影,很像是义庄停灵池里浮动的尸首啊。
他忽然呵呵笑起来,空裤管在风里猎猎作响,这骡车终究不是棺材,今夜装的也不是死人。
骡车行到了八里台岔道口,胡掌柜将菱形铁牌钉上骡车‘美沧字第74号。’
等了约有两刻钟,日军卡车押送的运煤车队过来了,
青年用枣木棍挑起浸煤油的麻布点燃,伪造成车尾信号灯故障闪烁。
胡掌柜竖着耳朵仔细听车轮声,随时调整骡车速度,与末节车厢始终保持10米的距离。
日军规定三车联动时只查首尾。
煤灰飘扬中,骡车牌照上的‘MEI-FU’英文标识‘沧州美孚分公司独家钢印’通过了探照灯的扫视。
骡车驶过城门铁轨的刹那,月光终于劈开了一直遮挡它的云层,照亮了青砖墙上的弹孔。
两名伪军持枪斜倚在岗亭上,刺刀尖挑着灯笼在风里打转,灯笼纸面印“沧县警备队”字样。
透出的光束似能照见车底渗血的榆木板缝,林卓攥紧了罩袍下的手术刀。
胡掌柜远远地就举起了‘通行证’,伪军依旧懒洋洋的斜倚着岗亭没动弹,
刺刀尖上的灯笼向里摆了下,骡车哒哒哒的过了岗亭。
邦——邦——邦——邦——邦——
更夫敲响了五更的梆子,袖口黄布条随动作翻卷,露出半截“反日救国会”的蓝印。
骡蹄铁撞击着青石板的回声惊起藏在屋檐的蝙蝠,呼啦啦飞起一片,翅影扫过“永源酱园”褪色的幌子。
林卓吓得歪斜着身体躲着,一脸嫌弃,她小时候玩过蝙蝠,那个薄翅上都是小虱子。
想到这她禁不住抖了下,摸摸手腕上的鸡皮疙瘩,暗道:这夜里真凉。
看向路边的门脸,一个不怕凉的女子,穿着高开衩旗袍,袖口缝着一条深色的布条垂了出来,轻轻荡着。
铺子门缝里溢出了线香的烟气还裹着脂粉的味道,林卓缩了缩脖子,
眼睛却瞄着高开衩旗袍女子,她有些好奇,暗暗嘟囔:“这是夜店呗。”
青年突然抬手压低她的脑袋,巡逻队手电筒的光束扫过骡车麻袋堆,
胡掌柜抖落的烟灰混着艾草碎屑,将底板血迹盖成青灰色。
光束扫过高开衩旗袍女子,照亮她身后的招牌,林卓才看清是间赌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