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盯着菜摊上发蔫的茭白,忽听得身后算卦瞎子拉响了胡琴,调门陡然拔高,这是见着便衣队的暗号。
她一抖,快速地朝猪肉摊子走去。
林卓看快步走过的女学生,胸前别着‘教会学校’的胸牌。
一群挑夫们聚在茶棚阴影里,衣襟敞开处露出青紫鞭痕。
最壮实的黑汉子哑着嗓子:“狗日的装甲车挨炸时,老子正在王寺庄送粮……”
话到一半被茶博士的铜壶盖响打断,棚外晃过侦缉队的黑绸衫。
茶博士:这狗日的嘴里没把门的,再害了老子们,这一家老小的,怎么活?
林卓和于嫂停在粮铺前,粮铺门板贴了“今日无米”的草纸。
林卓瞪着红通通的眼珠看于嫂,她有些愁得慌。
于嫂轻声说:“先跟食堂借些小米,过些日子买到再还就是。”
粮铺子不是真没米了,穿长衫的账房从后门搬出个布口袋,黄澄澄的小米漏进戴白玉戒指的手心,那是保安队长的姨太太。
街角忽然爆出一声哭嚎,裹小脚的老妇瘫坐在翻倒的菜筐前,半袋高粱面撒到地上,缉侦队的黑布鞋踩在上面,油头下一颗黑痣顶在脑门上,对着老妇,格外显眼。
林卓站着犹豫,要不要过去看看,被于嫂拽着拉走了。
于嫂抿着嘴,眼神极冷,只拽着林卓往前走。
空气中浮着腐菜叶的酸臭,混入一缕焦煳味,是城墙根飘来的。
有人低声说那是日军在烧“通匪”的草屋。
“咚咚咚……”午时教堂钟声响起,老嬷嬷捧着粥桶刚露头,街尾突然响起了枪声。
刚刚聚起来的人群,如惊雀般四散,一个穿学生装的青年呲溜一下钻进了肉案下。
怀表链子滑进下面的污水桶,表盘玻璃映出他瞳孔里的血丝:差五分钟一点。
马蹄声再响起时,菜市街已似鬼蜮了。
只剩算卦的孙瞎子抱着裂了纹的胡琴,睁着一双蒙着青膜的眼睛,深情地望着马蹄方向,嘴角微抬,如同老鬼。
一个小小的龙卷风在贴着墙根打转,想要刮起城墙上的告示,上面的字“沧州戒严,酉时净街”在风中渐渐撕裂。
一个乞丐蜷在墙根,破碗里丢着几枚铜元,身旁粉笔字歪斜:“子牙河决堤,乞讨活命”。
林卓往破碗里放了两个铜板。
抬头看看城墙方向,日头正是毒辣的时候,城墙垛口插的膏药旗耷拉着,却有一面青天白日旗的残片挂在老槐树的枝头,被晒得褪了色,像块招魂的幡。
她蔫头耷拉脑地跟着于嫂回了医院。
先去打了温水洗漱一番,披着湿漉漉的头发,也不好进工作区。
直接散着头发的去食堂吃饭,再找瘦瘦的朱大娘借些小米、调料等该熬粥了。
她一路走着,脑子不由想起中午的画面,是越想越憋闷、难受。
她长舒一口气,警醒地想,这个环境,我不会得抑郁症吧,再气出肝病来。
她噔噔噔地走着,脸色自然好不到哪去。
食堂窗户外面,一个矮个子女孩蹲在水井旁,“咵咵”地刷着几个大盆,远远地见林卓走过来,拘谨得站起来一鞠躬。
林卓点点头进了食堂,不像平时的笑模样,女孩等林卓进了食堂才把微躬的身体放松。
蹲下继续洗了起来,头微不可察的侧向窗里,手上的动作几不可闻。
林卓扫视食堂,几张长条桌,空无一人。
“吱呀”一声,瘦瘦的朱婆婆从后门进来,怀里抱着一簸箕晒黏的萝卜条。
看见林卓脸上见笑:“回来啦,饭在框底下呢。”说着朝靠着墙的大桌子摆一下头。
林卓轻轻叫了声“朱婆婆”,走到大桌前一掀开竹筐,果不其然,又是窝窝头和白菜汤。
她忍不住露出了痛苦面具,刚才的憋气都好了些,一脸抗拒地看着眼前的饭,心里面的小人开始哀嚎大哭。
朱婆婆眼睛深处藏着笑,枯瘦的手麻利地捡着萝卜条,一层层码到坛子里。
林卓认命地吃了起来,饭再难吃,也得吃啊,总不能饿肚子。
她把窝窝头掰开放到白菜汤里,每次掰窝窝头都想起压缩饼干,她也好奇买过的,什么口感不口感的,都一样啊,她稀里呼噜一会儿工夫就下肚了。
填饱肚子是第一要务。
麻利地吃完去洗碗,矮个女孩也刚洗完,见林卓出来洗碗,微躬着身,双手伸出来,想要替林卓洗碗。
林卓摇摇温和地说:“不用,谢谢你,我自己洗。”
女孩点点头,抱着大盆迈着小碎步,踢踢踏踏地走了。
林卓边洗边思索,感觉有啥不对劲?
她最终晃晃脑袋,没想明白,不管了,先熬粥吧,猪肝和猪油可搁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