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沉默地过了半天的时间。
义诊结束,于嫂和两个修女在骡车旁唱着《耶稣恩友》。
林卓不会唱,就收拾药箱,发现少了几卷绷带,她想折返寻找时,于嫂的声音冷不丁在身后响起:“教会不缺这点东西,走了。”
回程骡车经过城隍庙街,街上行人并不多,路边的店铺敞开着黑洞洞的门,一副了无生机的样子。
林卓边走边看,一脚崴进碎裂的石板缝里,鞋跟上蹭了一片红色黏土。
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鞋面泥土,眼睛却盯着五米外那方褪色的匾额发呆,晒裂的匾额上,「林氏医館」四个大字缺了末笔的「卩」。
可左下角「远志堂记」的摹钟鼎文的悬针篆,连运笔的蚕头燕尾都与现代老宅那幅先祖拓本严丝合缝,那是咸丰六年开馆时,老祖宗用砭石刻刀在香樟木上留下的传家招牌。
‘林氏医馆’的门口,三个伪军正把成捆的仁丹广告往医馆门板上糊,浆糊刷子刮过门框的缠枝莲浮雕。
林卓手指无意识的抽动,她半年前刚用3D打印机复原过这块雕花的数字模型。
一个穿和服的日本药商一脚踹开半扇门,“哐当”一声,门撞到了墙上,这声响刺得林卓太阳穴突突直跳。
那扇百年香樟木门,在现代还收在老宅库房,左下角有道被炮弹片划出的凹痕。
林卓正恍惚着。
“止血散四钱!”街对面‘德寿堂’伙计的吆喝声突然响起。
林卓终于禁不住胸腔一震,鼻子发酸,这是爷爷常念叨的医馆祖训切口,现代的医馆抓药时早不用这套了。
她鬼使神差摸向大褂口袋,指尖触到一个塑料发夹,冰凉的现代工业制品硌着手心。
而眼前是斑驳的‘青囊济世’木牌,林卓呆呆地站着。
穿土黄色军装的伪军开始撕扯墙上的出诊时辰表,早已泛黄的宣纸簌簌飘落下来。
林卓看清最末一行‘酉时后仅接急诊’的字迹,她紧紧攥住发卡,手被硌得生疼,还是忍不住喉咙发紧,眼泛湿意。
那是林家独有的馆阁体变体,她在太爷爷的手札上见过,也临摹过,运笔的顿挫与眼前残纸上的字体一模一样。
“看什么看!”一个伪军歪着嘴呵斥,一枪托砸在门柱上,震落了匾额缝隙的积灰,示威般看着林卓。
林卓咬着牙低头快步走过,余光瞥见门内翻倒了一地的百子柜,当归的抽屉斜插在满地艾草灰里。
她忽地想起七岁那年打翻家里的古董药柜,爷爷罚她抄写明仿宋刻本的《雷公炮炙论》时说过:每个药格都是林家先祖拿命换来的。
她牙齿咬得咯咯响。
拐角传来一阵狗叫,三个宪兵队小队牵着一只狼犬过来了。
林卓默默松开发卡,垂着眼睛面无表情地跟在义诊的车队的最后。
骡子车压在青石板上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车上的铜十字架晃动得厉害。
走在前面的于嫂停下,走过来拍拍她的肩膀,用眼神询问,
林卓张了张嘴后又轻轻地摇摇头,眼神中哀伤还未褪去。
于嫂若有所思扫了眼‘林氏医馆’继续走,林卓低着头跟在后面快步走。
此时正值午时,城隍庙前的古柏突然无风自动,叶子唰唰作响,一股浓郁的松脂香散发出来。
林卓闻着香味往前看,轻轻吸气,这是她喜欢的味道。
原来是到了城隍庙,庙的山门石柱上阴刻着“举头三尺有神明”。
前面一棵大树,树身上钉了个“日满华亲善”铁牌,在明晃晃的日头下反射出刺眼的光。
而此时的城隍庙后院,那片四百多年的碑林,在烈日下,同样刺得林远志眼睛疼。
碑林深处,林远志的长衫下摆扫着碎砖,沾血的布鞋在第三排石碑前停下了。
他指尖抠住青石边沿,新碑无字,只粗糙刻了道北斗七星图,底座边藏着一块捣药臼,上面的林字标记,格外清晰。
这是他与刘文正约定的暗号。
“爹……”他哑着嗓子吐出一个字。
碑后的砖缝里突然窸窣一动。
林远志绷紧了肩胛,一只灰鼠探头探脑地蹿了出来,尖嘴上叼着片粘了油的纸,纸角印有“东亚考古协会”地公章印,正是小田和彦散发的文物搜查令。
他迅捷抽腿,一脚踢飞了灰鼠,踩住纸片使劲地碾进土里,青筋暴起的手背上一片紫淤。
庙门前的林卓,用手摸着树皮增生形成的瘤结,她咬着牙想把上面的牌子给扣下来,当然是徒劳的。
她感觉自己好像心理有问题了,暴虐情绪频发,看见宪兵队总会有极端的想法,她晃晃有些发晕的脑袋,是中暑了吧。
于嫂走着走着,发现林卓又掉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