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食其摇摇头,指向庙角。刘太公躺在干草铺就的"床"上,面色灰败如纸,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不祥的呼噜声。旁边蜷缩着刘邦的异母幼弟刘交,不过十岁的孩子紧紧攥着祖父的衣角,已经哭累了睡去。
吕雉强撑着检查吕媭的伤势。箭矢还嵌在肩胛处,伤口周围已经开始发黑。
"需要干净的水和草药。"她撕下衣角包扎伤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你守着他们,我去找。"
审食其抓住她的手腕:"天已经黑了,外面还有秦兵..."
吕雉甩开他的手:"不找药,阿媭撑不过今晚。"
她提着剑走出庙门,月光下的乱葬岗磷火点点。没走多远,她就听见了水声——一条小溪在坟茔间蜿蜒流过。吕雉跪在溪边,正要掬水,突然看见对岸草丛中闪过一抹熟悉的白色。
是曹氏那件锦缎外衫!
吕雉握紧剑柄,悄无声息地涉水而过。拨开草丛,她看见曹氏和两个仆妇蜷缩在草窝里,身旁散落着几个精致的包袱。最让她惊讶的是,曹氏怀里竟抱着个绣花锦盒——那是吕家祠堂供奉的祖传药箱!
曹氏抬头看见吕雉,吓得尖叫一声。两个仆妇刚要起身,吕雉的剑已经抵在曹氏咽喉。
"药箱给我。"吕雉的声音冷得像冰,"否则我就把你扔给秦兵。"
曹氏抖如筛糠:"你...你敢杀人?"
吕雉剑尖一挑,曹氏耳边一缕青丝飘落:"你可以试试。"
拿到药箱后,吕雉又夺走了曹氏所有的干粮和一件干净衣裳。临走时,她听见曹氏在身后啜泣:"刘季真的不要我了...他派人接走了魏国公主..."
吕雉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土地庙里,吕媭的高烧已经让审食其束手无策。吕雉打开药箱,熟练地取出草药捣碎。这个药箱她从小看到大,每味药的用途吕公都教过她。
"你会医术?"审食其惊讶地看着她为吕媭拔箭、敷药、包扎,动作干净利落。
吕雉没有回答。她正全神贯注地给刘太公施针——这是吕家祖传的救命针法,她只见父亲用过一次。
当第一缕晨光透过破窗照进来时,刘太公的呼吸终于平稳了些。吕媭的高烧也退了,正昏睡着。吕雉靠在墙边,累得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嫂夫人,喝点水吧。"审食其递来一个破碗,眼里满是敬佩,"你救了所有人。"
吕雉接过碗,突然发现审食其手腕上有一道新鲜的刀伤:"这是..."
审食其慌忙掩住伤口:"没什么,昨晚找柴火时划的。"
吕雉拉过他的手,从药箱取出金疮药。上药时,她注意到审食其的手掌布满老茧,完全不像是家仆的手,倒像是...常年握剑的武者。
"你到底是谁?"吕雉盯着他的眼睛,"刘邦不可能随便留个家仆照顾老小。"
审食其沉默片刻,从怀中掏出一块青铜令牌:"我是项将军麾下斥候,奉命暗中保护刘季家眷。"
令牌上刻着楚国的凤鸟纹样,背面是一个"项"字。吕雉突然明白为什么那日秦兵来袭时,审食其能第一时间知道军情。
"刘邦知道你的身份吗?"
审食其摇头:"我的任务是监视和..."他忽然住口。
"和什么?"
"和在必要时,除掉可能拖累刘季的累赘。"审食其苦笑,"但我下不了手。"
吕雉握剑的手紧了紧:"现在呢?"
"现在我只想保护你们。"审食其抬头,目光灼灼,"尤其是你,嫂夫人。"
两人之间的空气突然变得凝重。远处传来鸡鸣声,吕雉起身打破沉默:"天亮了,我们该启程去芒砀山了。"
收拾行装时,吕雉在药箱夹层发现了一张绢布地图,上面标注着通往芒砀山的秘密路线,还有一行小字:"雉儿,活着来找为父。——吕公"
她的手微微发抖。原来父亲早有准备,原来他可能还活着...
"嫂夫人!"庙外突然传来审食其的惊呼,"快来看!"
吕雉冲出门,看见晨光中一支军队正向这边行进。为首的大旗下,一个熟悉的身影骑在马上,左颊的疤痕在朝阳下格外醒目。
是刘邦!他身后跟着一队楚军,旌旗招展。而在他马旁,竟走着吕公,虽然衣衫褴褛,但显然活着!
吕雉站在原地,突然感到一阵眩晕。三个月的担忧、恐惧、委屈,在这一刻全部涌上心头。她看着刘邦跳下马朝自己奔来,看着他脸上惊喜的表情,却只想把剑插进这个男人的胸口。
"阿雉!"刘邦张开双臂,"我回来接你们了!"
吕雉后退一步,青铜剑横在两人之间:"接我们?还是来接魏国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