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晦暗,屋里还没来得及掌灯,青衣就坐在这片混沌之中,指尖在青釉面的药碗上来回摩挲,忽的轻轻一拨,药碗倾倒,黑汁子顺着托盘流下,颂琴一惊正要蹲下身收拾,却见青衣那双黝黑的眸子无光也亮,曼声道:“将我不愿吃药的风头传出去,总会有人着急的。”
这一晚廊下秋风啸叫,青衣裹着被子缺睡的格外香,早前在望春楼里照顾她们吃喝的嬷嬷就曾说过,她这性子,万事不往心里去,就算是天塌下来也照样睡的香。
在老鼠遍地的阴湿地牢里,都雷打不动,闭眼就着,更别提窝在鹅绒填充的云锦被里,真是一夜无梦。
第二天一早,颂琴来唤她起床时,衣服层层穿好,青衣的头一点一点的像是只吃食的鹌鹑,直到肚子里的咕噜声如雷鸣般发作起来,她才捂着肚子惊醒:“早上吃什么?”
为着那件事,颂琴一晚上没睡着,眼下还泛着青色,想到小姐的命途坎坷,她吸了吸鼻子:“还是按照小姐的胃口喜好,厨房备了米粥还有四样素菜。”
“素菜?”青衣不理解,好歹是堂堂国公府,在住宿着穿衣上都不吝钱财,怎么吃饭上这么抠搜,但贸然改了饮食上的喜好又容易惹人怀疑,故而惆怅一叹:“我身子都成这样了,光吃素菜何时能好。”
颂琴一想也是,顺着往下说:“要不备些小姐能入口的茶点,荤食?”
“这个主意好!”青衣逞心如意,立即开启点餐模式:“隆兴包子铺的水晶包两屉,千味坊的金丝小菜一碟,荣盛楼的芙蓉清露一盏。”
颂琴点头,懵懂着:“这些府里没有,得让人去置办,小姐得等一等。”
“无妨,无妨。”
青衣向来事事分明,攒赎身钱是一回事,吃喝上也从不吝啬,这几家都是前世挨家挨户吃出来的臻品,已经太久没有尝到过人间烟火,光是想想就喉咙涌动。
少顷,从外面采办回来的早点就已经摆了满桌。
香味勾着鼻头耸动,青衣拿起筷子,不过片刻,风卷残云,两屉水晶包子就已下肚,只剩下桌上杯盘狼藉。
青衣抚着吃撑的肚子起身离席:“今天胃口不好,就吃这么多吧。”
颂琴嘴半天合不拢,这还是胃口不好?
小姐肚子里不会是揣了头狼进去吧?今日这一顿可抵往日小姐吃的十顿饭了!
等盘碗收拾下去,时光漫漫,没有生活所迫,青衣悠闲自在,倒在西窗矮榻上,掐指推算,现如今已是自己死后的第十五年。
这么多年孤魂野鬼飘着,要说最最牵挂的当属埋在望月楼后院柳树下的百两黄金,现下活过来,当务之急,得赶紧把血汗钱找回来。
什么晋阳侯世子,什么许二太太,乌脚鸡似的人都滚得远远的,就算原主的亲爹付国公回来要非逼着她嫁人,也大可卷起包袱溜之大吉。
有钱,咱有的是底气!
打定主意,青衣一骨碌坐起身开始旁敲侧击:“颂琴,咱们什么时候能出趟府呢?”
颂琴招人来将盘碗收拾下去:“出府?姑娘身子不好,有事尽管打发下人出去办不就行了,哪用得着自己跑。”
自从得知许氏下毒,颂琴就绷紧了弦,把青衣当做琉璃做的,多走几步都要赶紧让坐下。
听她这么说,青衣一琢磨也对:指不定望月楼现在怎么回事呢,自己贸然去反倒有风险,不如打发下人探探路。
“也行,从金盏胡同那边的小巷,穿过去偏街有家首饰铺子,你打发人去看看,哪儿有没有新进的首饰。”
“原来小姐是想买新首饰啊,好说,我这就打发人去。”说完,颂琴小跑去了前院。
晴光正好,青衣迈过门槛,拎起放在阶上的洒壶,悠悠然挨个儿给廊下的盆栽浇起了水。
秋天的菊花正开的热闹,一簇挨着一簇,像是交头贴耳说着话似的,据说光这一盆金菊就抵五十两银子,青衣左右端详也不觉得这名贵的花种有什么好看,虽然它和金子颜色差不多,但远没有金子实在。
或许是自己惦念的金子在老柳树下埋着,她爱屋及乌,更喜欢柳树。
想到这儿,丢开洒壶不再伺候这些名贵的祖宗,进屋专心等着。
直等到下午,派出去探话的前院小厮终于回来,恭敬地立在门口回话:“按照姑娘的意思去了,小的没见着有首饰铺子。”
没有?青衣奇了。
这首饰铺子从前是望月楼的产业,楼里巧匠打造的新首饰都会在这铺子里兜售,回回抢购一空,可以说望月楼下除雇凶杀人外,最赚钱的买卖便是它,按理这么抢眼的地方,不会看不见。
剩下只有一种可能,十多年过去,望月楼被人清算,连带这底下的产业也都查封了!
青衣脸发苦,挥了挥手,让人下去。
那鬼地方没就没了,可自己的金子还在里面,这可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