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抱
    这世上,有些人是伪君子,有些人是真小人。

    而顾令仪就是顾令仪。

    她像一柄过刚易折的剑,骄傲,执拗,年少时,不顾家人反对,嫁给一无所有的温致远,不在意他两手空空、身无长物,只为他那双和她相似的,绝不甘心屈服的眼睛。

    但她错判了。

    不是所有人都有一身宁折不弯的傲骨。他不愿屈服的不是命运,而是居于人下的现状。温致远甚至并没有花费太多时间纠结。

    她毫不犹豫斩断与温致远的一切联系,改掉顾衍的姓,独自撑起家庭,抚养顾衍成人。即便是最难的那段时间,也没拿过温致远一分钱。

    从他滚出这个家的那一刻,顾令仪就只当他已经死了。

    而对顾衍来说,她是那个严厉斥责,不允许顾衍有丝毫懈怠,用最苛刻的标准要求他的母亲,也是那个总告诫他谦虚内敛,却把他获得的每一张奖状,仔细抚平褶皱,端端正正贴在客厅最显眼地方的母亲。

    是那个即便拖着病体,也会挽起袖子固执地一遍遍拭去家里所有灰尘的母亲,是那个病痛缠身,忍受化疗的折磨也咬死牙关一个痛字都不会说的母亲,是那个绝症晚期身体孱弱,手抖到戴不上眼镜,便宁愿亲手把眼镜摔碎的母亲。

    而现在,一切记忆中的母亲,都变成了面前这个看不清脸的虚影。

    她摔碎的眼镜,被年少的顾衍悄悄藏了起来。

    直到她病逝,他将碎掉的镜片换成了平光镜,日日带在身旁。在母亲刚去世的那段最艰难的日子,只有当他戴上这副眼镜,才仿佛能隔绝外界,获得一丝安宁。

    久而久之,佩戴这副眼镜已成了他集中精神时不可或缺的习惯。

    顾衍失神地望向那道虚影,下意识抬手,摸到鼻梁,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方才一片混乱时,眼镜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而心急如焚的他竟浑然未觉。

    他看向手心,赫然显示“05:53”。

    他已没有时间回头去找了。

    他抬起手,隔空描摹着母亲不再清晰的脸。

    在她身后,是无数摇摇晃晃向他靠近的虚影。

    正因所有虚影都向他聚拢而来,其中几道反方向行进的,就格外显眼。

    它们神情茫然,无视了顾衍,好似漫无目的,又好似在寻找着它们自己也不知道在哪的归宿。

    这几个与众不同的虚影,不只有人形,细看去,低处还有几个身形矮小,缓缓爬行的,像是什么动物。

    动物……?

    顾衍猛然抬起头,眼中闪过光芒。

    ——是了,万狗迷光环!

    苏冬身上还有那个能吸引所有狗的光环!

    他不敢保证百分百有效,但这是唯一的希望了,他只能赌一把。

    他在虚影群中快速寻找起那些反向而行的犬类虚影,竟真的被他找到了一只,逆着拥挤的虚影,坚定地向某个方向前进的小狗虚影。

    小狗虚影摇晃着尾巴,很快消失在众虚影脚边。顾衍最后深深看了“母亲”一眼,便义无反顾地拨开挤到他身边的虚影,紧跟上去。

    他周身的白茫闪烁着变淡了些许,碰触到的虚影发出高频的尖啸,顾衍全然无视,跟在小狗虚影身后七拐八绕向某个方向前进。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在他几近绝望时,终于看到了那个让他心急如焚牵肠挂肚的身影。

    少年跪坐在地,低垂着头,被一群大小不一的狗状虚影和一个已看不清脸的人形虚影团团围住,它们像是感受不到灼痛似的,人形虚影抓住他的胳膊,狗状虚影们用牙齿小心地扯住他的衣袖和裤腿,不让他起身。

    “苏冬!!——”

    苏冬闻声抬头,看向他的方向,却没有其他动作,脸上仍是一片懵懂,眼神空洞无神。

    顾衍边向他跑去,边厉声喝道:“苏冬,你清醒一点!”

    顾衍看了眼手心中仍在不断流逝的时间,只剩“03:25”了,他顾不得许多,冲进虚影堆,试图救出苏冬。

    本以为要经历一番苦斗,才能从这些虚影手中夺回苏冬,没想到那个看不清脸,已几近消失的虚影,见到他,便松开了紧握住苏冬胳膊的手,咧着嘴笑了。

    “这下,我是真的没有遗憾了。”

    听到熟悉的声音,顾衍瞳孔震颤:

    “是你……”

    臭臭的虚影凑上去舔了舔苏冬的脸颊,汪汪叫了两声,给顾衍让开了位置。扯住衣摆的狗子们也逐一松了口,摇着半透明的尾巴,退到不远处。

    ——原来这些虚影是在救苏冬!

    这一幕令顾衍内心无比震动。

    但他没有多余的时间感伤了,时间只剩“03:12”,他最后看了一眼面容模糊的挚友,拦腰抱起神志不清的苏冬就往回跑。

    苏冬很轻,也很冰,像一片雪花飘落在他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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