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正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犁铧往前走。

    他上身没穿衣服,脸上的汗水顺着下巴流到劲瘦的腰身上,一手扶着犁把,一手握着鞭子,但并不怎么抽打牛,只是偶尔在空中甩出一个清脆的响鞭,嘴里发出短促有力的吆喝声,那老黄牛便听话地拉着犁铧,翻开一道道深褐色的的浪花,夕阳的余晖洒满他古铜色的肌肤,像是镀了一层金光。

    袁一铭不知不觉停下了脚步,看着那幅画面,心里莫名地动了一下,他第一次发现,这个平时看起来有些凶悍,倔得跟头驴似的青年,干活的时候竟然有种说不出的味道。

    很野,又很扎实,闷声不响,却又蕴含着巨大的能量。

    秦向阳似乎察觉到有人注视,他转过头来,目光穿过一片歪歪扭扭的田埂,落在了袁一铭身上。

    他的眼神没什么温度,黑沉沉的,只是在看到这人腋下夹着的铺盖时,轻微地挑了一下眉梢。

    袁一铭顿时觉得脸上一热,好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被人逮个正着。

    他含糊地朝那边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赶紧低下头,加快脚步往老屋走。

    回到老屋,袁玉芬看见他抱着铺盖回来,一点都没意外,只是接过铺盖卷,叹了口气。“我就知道你受不了那罪,炕给你烧好了,快去歇着吧。”

    这次袁一铭没再辩解什么“不能搞特殊”了,老老实实地“嗯”了一声。

    随着知青所的完工,接踵而来的就是春耕的大忙,所有人都忙碌起来。

    土地化冻,河水潺潺,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粪肥混合的气息,一种生机勃勃又紧张忙碌的气氛笼罩着整个靠山屯。

    知青们都被编入了生产小队,因为考虑到他们农活不熟,手脚又慢,生产队把他们和村里的老把式,壮劳力交叉分配以便带着他们干,也能互相有个照应。

    袁一铭和林枫,孙红霞,还有另外两个本地青年,分在了第三小队,队长是村长家的儿子的王浩,而秦向阳则在邻边的第二小队,负责那边更大一片水田的犁耙和插秧。

    天还没大亮,哨子声就尖锐地划破了屯子的宁静。

    大家穿着最破旧的衣裳,卷起裤腿,戴着草帽,拿着各家的农具聚集在打谷场上。

    村长兼大队长的王福根简单分配了任务,强调了春耕抢种的重要性,然后大手一挥,各个小队就浩浩荡荡地开往田间地头。

    他们的任务是种水稻,秧苗是提前在田里育好的,绿油油嫩生生的一大片,需要人力一捆捆拔起来,洗干净根上的泥,再用稻草扎成小把,然后由壮劳力用背篓背到已经犁好耙平放好水的稻田里分给大家插秧。

    本来袁一铭一开始也是在拔苗的,只是秧苗里长着一种极其相似的杂草,他根本分不清,在混淆了一上午后,身旁给他二次返工的王浩终于放弃了,让他帮忙挑着秧苗去地里插秧。

    袁一铭背着装满秧苗的背篓走在田埂上,找到了队伍分好的那块地,林枫和孙红霞已经干得热火朝天了。

    袁一铭学着两人的样子,把裤腿卷到大腿根,又脱下解放鞋,赤脚踩进了冰凉的稻田水里,田间的水都是从远处山沟里引过来的,他被冻得忍倒吸了一口凉气。

    水底下是稀烂滑腻的淤泥,脚踩下去,一下子就没过了小腿肚。

    队里另一个村里的青年也姓王,叫王旭,此时正给他示范怎么插秧。“把腰弯下去,手指捏紧秧苗根,顺着劲儿往泥里插,不能太深,也不能太浅,行距株距都要匀称……”

    看着容易,但做起来难。

    袁一铭弯下腰,手指捏着一把嫩绿的秧苗,笨拙地往泥里插去,结果不是插歪了,就是插得太浅秧苗浮起来,或者插得太深直接把苗没顶了,不一会儿,腰就开始酸涩难忍,冰凉的泥水浸泡着皮肤,太阳又渐渐毒辣起来,焦灼的烤着脊背,那滋味,绝了。

    林枫和孙红霞在旁边也没好多少,状况百出,林枫的眼镜片上溅满了泥点,路都快看不清了。

    孙红霞则时不时发出一声低呼,不是被水里的什么小虫子吓到,就是差点滑倒在泥水里。

    王旭倒是有耐心,一遍又一遍的教他们怎么干,一个人落在后面帮他们“返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