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一铭沉默了,他都快忘了,这是个辉煌的时代,也是个身不由己的时代。
“……所以说,青年是早上八九点钟的太阳,得把劲儿往正地方使,建设新农村……”老师的声音撞在黑板上,袁一铭听着像隔了层纱。
他往秦向阳的座位瞥了眼,也是空的。
袁一铭心里有些怪异,昨天秦家那场风波,秦向阳他爹那张暴怒的脸,还有秦向阳被揪着耳朵拖走的背影,都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
说到底是自己不对,要不是当时冒用了他的名字,他也不至于挨这顿狠揍,虽然自己是救了他家小儿子,秦婶他们嘴上不会怪罪,说不定还得反过来安慰他。但越是这种“恩情”压着,那份连累别人的愧疚感就越是沉重,让他有点喘不过气,还夹杂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要不……去看看?”他心想,买点东西看看他被打成啥样了?
他前世活了二十多年,在职场也算经历过些事儿,却从没有过像现在这么纠结又矛盾的想法,一方面觉得两个男人之间这点事儿不算啥,另一方面又真切地觉得对不起秦向阳,还有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的想去看看那家伙的冲动。
说到做到,放学铃一响他就出去了。
没直接回家,而是拐去了公社路口那家供销社,用剩下的零钱和票,称了半斤有点受潮的水果糖和一包动物饼干,又买了几个看起来不是那么干瘪的苹果用网兜装着。
他深吸了一口气,朝着屯子西头秦家那低矮的土坯房走去。
袁一铭拎着网兜,刚走近秦家的土坯房院口,就看到一个小孩在泥地上抠蚂蚁窝玩。
小孩眼睛亮堂,一下就认出了袁一铭,又看他手里拎了一堆东西,立马把作案工具扔一边,噔噔噔跑过来,一把抱住袁一铭的腿,仰着小脑袋脆生生地喊。“一铭哥!你来啦!”
喊完了人,那圆溜溜的眼睛就黏在了袁一铭手里鼓鼓囊囊的网兜上,小石头轻轻咽了下口水,小手却紧紧攥着袁一铭的衣角,没敢伸手要,只是眼巴巴地望着。
这副又馋又怯的小模样,可比他那个倔驴一样的哥哥秦向阳顺眼多了。
袁一铭心里一软,蹲下身摸了摸小石头稀疏发黄的头发。“嗯,来看看。你哥呢?”
还没等他回答,听到动静的秦兰就撩开门帘出来了,围裙上还沾着些菜叶沫子。
一看见袁一铭,她脸上立刻堆起热情的笑容。“哎呀!是一铭啊!快进屋快进屋,外头冷飕飕的,你说你这孩子,来就来,咋花钱买这些东西!” 她几乎是半拉半拽地把袁一铭弄进了屋里,语气带着一丝长辈专有的责怪。
屋里光线昏暗,旁边放着几个酸菜坛子,秦卫东正闷头在墙角修理一把破旧的锄头,看见袁一铭进来,只是抬了下眼皮,从喉咙里含糊地“嗯”了一声,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又继续跟那把锄头较劲。
而秦向阳正背对着门口,蹲在灶前劈柴火。他只穿了单褂子,大冬天也不怕冷,后背沁出一层薄汗。
听到袁一铭进来的动静,他挥斧头的动作顿了一下,但他没回头,也没吭声,只是劈砍的动静大了一点,好像那柴火跟他有八辈子血仇似的。
“向阳!别劈了!没看见一铭来了?快去倒碗热水来!” 秦兰高声吩咐着,把袁一铭按在炕沿坐下就开始絮絮叨叨地问他家房子盖得咋样了,又夸他有大出息,还说李秀娥苦了半辈子总算熬出头了,总之话里话外裹着厚厚的羡慕,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卑微。
“不用不用,我坐会就走。”袁一铭如坐针毡,他把网兜放在炕桌上搓了搓手,声音干巴巴地打破尴尬。“秦婶,昨天向阳没事吧?都怪我不好…”
“哎呀!快别这么说!” 秦兰立刻打断他,声音高的像是要盖过什么。“那算个啥事,你可是俺家石头的救命恩人!再说图纸的事不是好事吗,向阳他皮实,打一顿让他长长记性也好。” 她说得斩钉截铁,眼神却不受控制地飘向儿子忙碌的背影,那里面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心疼。
袁一铭更觉尴尬,他清了清嗓子,没话找话地看向那个背影。“那个向阳,今天课上老师还特地问你咋没去呢。”
秦兰脸上的笑容淡了点,叹了口气替儿子回答,语气里充满了认命般的无奈。“嗐,去啥去,他就不是那块坐在教室里的料,听他念书就跟要他命似的。”她瞪了一眼秦向阳,像是恨铁不成钢。“不过话说回来,这高中念完又能咋样?不还去得回这土坷垃里刨食?早回来几天,还能多挣几个工分,帮衬帮衬家里,也松快些。” 她像是在对袁一铭解释,又像是在努力说服自己,但那份对孩子的亏欠和遗憾还是从缝隙里漏了出来。
秦向阳劈柴的动作停住了,斧头嵌在木柴里,后背的肌肉紧绷着。
袁一铭张了张嘴,所有的话都像是堵在了喉咙口。
想着安慰嘛?从他一个没田可种不用干活的人嘴里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