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往家赶,天色早已墨黑,零星灯火在乡野里昏黄地亮着,勾勒出低矮房屋的轮廓。

    拐进自家那条土路,远远就瞧见一个模糊的身影正倚着院门框朝外张望,棉袄外头罩着的深色围裙被风吹得一鼓一鼓的。

    “娘!”袁一铭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李秀娥正踮着脚,眯着眼努力辨认着暗处的动静,直到听到声音,看清是儿子回来,那绷紧的肩头才倏地松了下来。

    “咋才回来?这都啥时辰了?没冻坏吧?” 李秀娥急急迎上来,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和轻责,伸手就要去接他手里的东西。这一接,分量倒是让她吃了一惊。

    “娘!没事,你儿子好着呢!今儿个天冷,咱晚上吃好的,炖肉!吃白面馍!” 袁一铭脸上冻得发红,笑容却咧得老大,哈出的白气一团团的。

    屋门“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推开,大哥袁一谷和二姐袁玉芬也探出身来。

    袁一谷身上那件旧衣服还没脱,显然是刚下工没多久,袁玉芬手里还拿着正在纳的鞋底。

    “一铭,咋回事?听说你被叫去县里了?” 袁一谷皱着眉,先看了眼娘,又看向弟弟手里那显眼的一大块猪肉和那只褪了毛的光板鸡,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袁玉芬眼尖,已经先一步叫了出来。“呀!弟!你咋买肉了?还有鸡!这得多少钱啊?” 这年头,谁家不是精打细算着过日子,袁一铭这般大手笔,着实吓人。

    袁一铭笑着,侧身挤进屋里。

    狭小的土屋里,一盏煤油灯的光晕勉强照亮炕桌,屋里比外头暖和不了多少,土炕也只是微温。

    他把东西小心地放在桌上,猪肉红白分明,鸡块肥嫩,在白面口袋旁格外扎眼。

    “都别愣着,先听我说。” 袁一铭搓了搓冻僵的手,看着围过来的家人,他脸上的兴奋已经压不住了,几人都看着他等他开口。

    袁玉芬看他那样都忍不住了,忙催他。“到底啥事呀?你别卖关子了!

    袁一铭乐了。“好事,都是天大的好事!”

    他先看向袁一谷。“哥,从明天开始,你就别去砖厂打零工了,直接去县红星家具厂报到,我跟里面的刘主任说好了,你去木工车间,做正式工!”

    袁一谷猛地愣住,像是没听清。“啥玩意?家…家具厂?正式工?”他当袁一铭在逗他开心呢。“一铭,你莫不是冻糊涂了说胡话?” 砖厂的零工一天累死累活挣那几毛钱,还得看天吃饭,而县里家具厂的正式工?那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好去处。

    “哥,是真的!我没骗你!” 袁一铭抓着他的手用力点头。

    然后又看向李秀娥和袁玉芬,声音抬高了些。“还有,咱家要有自己的新房子了!砖瓦房!两层楼!”

    这话一出,屋里霎时静得只剩下灯芯噼啪的轻响。

    李秀娥手里的抹布掉在了地上,袁玉芬则张大了嘴,纳鞋底的针差点扎到手,袁一谷更是瞪大了眼,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总之一家四口,每个人脸色的表情都不一样。

    “一……一铭,你…你……” 李秀娥嘴唇哆嗦着,话都说不全乎了。“你莫不是被冻傻了吧?”她伸手摸了摸袁一铭得额头,这也没发烧啊。

    “哎呀!娘,我说的是真的!!”

    袁一铭知道空口无凭,他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最贴身的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那两张决定命运的纸。

    油灯光线昏暗,但那鲜红的公社大印和清晰的字迹,却如同带着灼人的温度,烫得人移不开眼睛。

    他把地皮批文和材料票摊在炕桌上,手指点着上面的字和红章。“娘,大哥,二姐,你们看,这是在城东老粮站边上,批给咱家的三分地盖房!这是批文!这是水泥,钢筋,砖头的票,王书记亲自给的,手续我都问明白了,快得很!”

    袁一谷一把抓过那两张纸,手都抖得不成样子了,他识字不多,但“袁一铭”,“三分地”、“水泥”,“钢筋”这些词和那鲜红的公章却认得真切。

    他猛地抬头,眼神里全是震惊和难以置信。

    袁一铭则是朝他笑着点点头,确认这一切都是真的,他们要有自己的房子了!

    “啊!!”得到确认的袁一谷激动的跳起来,他一把抱起袁一铭在原地转了一大圈,还不忘在他脸上吧唧嘴了一大口!仿佛还不够又是转了一圈还想嘴一口。

    “别激动哥…”袁一铭赶紧伸手抵住他。

    袁玉芬也挤过来看,呼吸都急促起来,她拽着袁一谷的胳膊。“哥!真的!真有咱的名字!还有这么多材料!”

    李秀娥颤巍巍地伸出手,粗糙的手指极轻的,生怕摸坏了似的拂过那公章印,眼泪毫无预兆地就涌了出来,顺着鼻梁往下淌。“老天爷……砖瓦房……俺们老袁家……也能有自己的窝了……他爹……他爹你看见没……” 李秀娥哽咽着,已经泣不成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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