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走,反倒往前凑了半步,就着食堂门口昏黄的灯泡光,仔细瞅了瞅袁一铭。

    那眼神,像看自家菜园子里刚冒头的嫩水萝卜似的。

    “哎哟,谢啥!大炮那老光棍,嘴里吐不出象牙!”陈大姐摆摆手,眼睛还黏在袁一铭脸上,这小伙子真是越看越稀罕。“瞧瞧这小脸儿,白生生的,眉眼也俊,一看就是个读书的好料子。”她咂咂嘴,忍不住伸手想摸摸袁一铭的头,又想起自己刚下工,手上还沾着煤灰,赶紧在裤腿上蹭了蹭,那点亲昵劲儿才缩了回去,变成了更深的感叹。

    “还是秀娥妹子有福气啊。”陈大姐的语气里是真真切切的羡慕,还带着点自家地里庄稼比不过人家的酸涩。“生了这么个齐整儿,细皮嫩肉的,看着就招人疼,不像俺家那俩皮猴,跟他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黑煤球,下了学就知道满地里疯跑,浑身滚得跟泥猴似的,扒了皮都找不着一块白净地儿。”她说着,自己都笑起来,可那笑容里分明有点无奈。“这要是俺家小子也像你这么水灵,跟画报里走出来似的,俺天天供着他都乐意!”

    袁一铭被她夸得有些不自在,尤其是“细皮嫩肉”这个词儿,搁这煤灰漫天的矿场食堂门口,听着格外扎耳朵。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了低头。

    陈大姐没察觉他的窘迫,还沉浸在对比的失落里。“唉,都是命!生小子也分个三六九等,俺家那俩,就是俩填坑的货。”她叹口气,又瞅了袁一铭一眼,像是要把这“别人家孩子”的模样刻在眼里,这才摆摆手。“得了,你等着吧,你娘该上来了。俺得赶紧回去给家里那俩混小子弄饭去。”

    说完,陈大姐便端着饭盒,裹紧了大棉袄往家属区方向走了。

    袁一铭看着陈大姐微驼的背影消失在食堂拐角的阴影里,耳边还回响着她那声带着羡慕又有点认命的叹息,他怀里的破书包边缘被他抠得起了毛。

    虽然是夸人的话,但他听着咋这么尴尬呢……

    升降机的轰鸣声越来越近,铁门“哐啷”一声打开。

    一群疲惫的身影鱼贯而出,李秀娥走在后面,蓝色的工装被汗水浸得深一块浅一块的,紧紧贴在瘦削的背上,安全帽压得低低的,几乎遮住了半张脸。她脚步有些虚浮,扶着旁边女工的胳膊才站稳,抬眼就看见蹲在墙角的儿子。

    “一铭?!”

    李秀娥小跑着过来,摘了安全帽,头发湿漉漉贴在脸上。

    她的工作服前襟还沾着煤泥,手里攥着两张皱巴巴的饭票。“饿了吧?娘换了大份菜。”

    话没说完就看见儿子怀里的破书包,她手指头在衣襟上蹭了蹭才去摸那道裂口。“呀!这…这咋整的?”

    “挂树杈上扯的。”袁一铭站起来,膝盖骨“咔”地响了一声。

    李秀娥立马红了眼圈,拽着他往食堂走。“先吃饭,回头娘找块帆布补补。”

    食堂里乌泱泱挤满人,李秀娥把他按在条凳上,自己挤去打饭窗口,掌勺的师傅给了满满一勺玉米糊糊,又添了半个窝头。

    李秀娥把窝头掰了大半给他,眼睛却时不时瞟着他手里的作业本。

    “快吃。”李秀娥把饭盒推过来,里头浮着两片肥肉,她自己那盒就只有菜叶。

    饭盒边沿的搪瓷磕掉好几块,露出黑乎乎的铁片。

    “今天上课咋样?”她没话找话。

    “挺好。”袁一铭扒拉着窝头。“老师让我读课文了。”

    “是吗?我家一铭就是聪明。”李秀娥眼里亮起来。“比你哥强,他小时候让他读课文,跟吞苍蝇似的,吭哧瘪肚半天憋不出一个响屁。”她说着,像是想起了袁一谷小时候的窘态,自己先乐了。

    袁一铭没接话,他知道李秀娥是想岔开话题,这书包她早上才刷干净,补丁都是挑着最结实颜色也最接近的碎布头补的,现在烂成这样,豁口太大,想补都没处下针。

    李秀娥看他闷声不响,目光又落回那书包上。

    沉默了一会儿,她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左右飞快地瞅了两眼,见没人注意他们这角落,才小心翼翼地把手伸进棉袄里面的口袋。

    那口袋很深,她摸索了好一会儿,掏出来一个卷得紧紧的小布包,是碎花布头缝的,边角都磨毛了。

    她低着头,手指有些笨拙地解开布包上系着的细麻绳,里面是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毛票,最大的是两张一块钱,剩下几张五毛一毛的,还有几个一分两分的硬币,加起来大概五块出头的样子。

    她把钱仔细地捋平,又数了一遍才递到袁一铭面前,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肉疼。“拿着,去供销社看看,买个新书包。”

    袁一铭倒是有些发愣了,他知道这个家是什么光景,李秀娥每个月就那点工资,寄回家要扣掉十块“看顾费”,剩下的还要养活四口人,大哥打零工的钱也是有一搭没一搭。

    这点钱,不知道是她从牙缝里抠了多久才攒下的。

    “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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