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4 章
贵眷自是焦点,被贾母亲自陪着,说话凑趣。其余公侯伯府的夫人奶奶们,亦是珠环翠绕,语笑嫣然。目光或明或暗地扫过李纨,带着好奇、审视,甚至几分不易察觉的轻蔑——一个守了多年活寡、如今靠着丈夫中举才勉强翻身的“老”媳妇罢了。

    李纨只作不觉,眼观鼻鼻观心,偶尔应对几句,言辞谦和,态度却不卑不亢。直到一个略显尖锐的声音响起——

    “哟,这不是珠大奶奶么?有些日子不见,气色倒越发好了!真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珠大爷高中解元,奶奶也跟着风光了!”说话的是镇国公府的一位旁支奶奶,素与王熙凤交好,语气里的酸意几乎溢出来。

    李纨微微一笑,语气温婉:“刘奶奶谬赞了。不过是托祖上荫庇,夫君侥幸罢了。比不得府上几位爷,都是年少有为,前程似锦。”她四两拨千斤,将话题轻轻推开。

    那刘奶奶却似不甘心,又笑道:“说起来,珠大爷如今身子大好了?真是菩萨保佑!只是我听说,前些日子府上好像出了点事?有个得力的管家……叫什么来着?哦,周瑞!说是急病没了?啧啧,真是可惜了了的……”

    周遭说笑声顿时低了下去,许多目光明晃晃地投过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周瑞的事,虽被压了下去,但在这等深宅内院,哪有什么真正的秘密?此刻被当众提起,分明是故意给东院难堪。

    李纨的心猛地一缩,指尖瞬间冰凉。她感觉到身旁王夫人的身体僵硬了一下,连上首正与北静王妃说话的贾母,笑容也微微顿了顿。

    所有视线都聚焦在她身上,等着看她的反应。

    李纨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怒和慌乱,脸上的笑容却丝毫未变,甚至更柔和了几分,轻叹一声道:“劳刘奶奶挂心了。周瑞确是福薄,突发急症,没能熬过去。老爷和太太念他伺候多年,还厚赏了他家里。只是终究是件伤心事,今日老太太大好日子,咱们就不提这个了吧?免得扰了老祖宗的雅兴。”

    她语气从容,应对得体,既承认了事实,又点明了主家仁厚,最后轻轻巧巧将话题引回寿辰喜庆之上,滴水不漏。

    那刘奶奶被噎了一下,讪讪地笑了笑,不好再说什么。

    贾母投来赞许的一瞥,王夫人也暗暗松了口气。北静王妃甚至笑着接了一句:“珠大奶奶说的是,今日只论喜庆,不说别的。”

    一场小小的风波,就此化解。

    李纨垂下眼帘,端起茶盏掩饰性地抿了一口,才发现自己掌心全是冷汗。她下意识地抬眼,想去寻那道能让她心安的身影,却在男宾那边的人群中,一眼看到了贾珠。

    他正与几位年纪相仿的举子模样的青年说话,一身苍色暗纹锦袍,衬得人清瘦颀长,在这满堂喧闹锦绣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的冷清。他似乎并未留意女眷这边的动静,然而,就在李纨目光投过去的瞬间,他却像是有所感应般,极快地朝她这边瞥了一眼。

    目光相接,只有一瞬。

    那眼神沉静无波,甚至没有任何明显的情绪,却像一道无声的指令,瞬间抚平了她所有残余的慌乱。

    他知道了。他一直看着。

    李纨的心奇异地安定下来。她放下茶盏,背脊挺得更直了些,重新融入周围的谈笑之中,应对越发从容。

    寿宴开席,戏台开锣,一派喧腾热闹。李纨周旋其间,斟酒布菜,应对往来,竟也勉强支撑下来,未出丝毫差错。

    直到午后,宾客渐散,她才得空喘口气,寻了个由头,走到廊下透风。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身上,她却只觉得疲惫不堪,像是打了一场硬仗。

    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她回过头。

    贾珠不知何时也出来了,站在她身侧稍后的位置,负手望着庭院中尚未撤去的寿字屏风和满地狼藉的爆竹碎屑。

    “累了?”他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还好。”李纨低声道,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问,“方才……刘奶奶的话……”

    “跳梁小丑,不必理会。”贾珠语气淡漠,仿佛那场令人难堪的刁难只是蚊蝇嗡嗡,“你应对得很好。”

    他顿了顿,侧过头,目光落在她依旧戴着珠冠、显得格外端庄却也格外沉重的发髻上,那眼神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情绪。

    “如今,你该知道,为何我定要你站到人前。”他声音低沉下去,融在午后慵懒的阳光里,却带着冰冷的重量,“这府里的富贵,是悬丝。今日鲜花着锦,明日或许便是树倒猢狲散。无人能永远庇佑你。你能依靠的,只有自己掌心的力量,和……”他目光深邃地看她一眼,“……你我夫妻一体,挣出的前程。”

    李纨的心狠狠一颤。他再次提到了“夫妻一体”,再次将那份沉重而滚烫的“前程”,与她紧紧捆绑在一起。

    她望着他,望着阳光在他过于苍白的脸上投下的细小绒毛,望着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寒潭,那里有冷酷,有算计,有野心,却也有一份……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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