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0 章
他,语气平静得令人心悸,“你自己回去,将《礼记·曲礼》上篇抄写十遍。明日一早,送到我书房来。若少一遍,或字迹潦草……”

    他顿了顿,后面的话没说,但那眼神里的冷意,让贾环生生打了个寒颤,连声应道:“是是是!我抄!我一定好好抄!”说完,几乎是连滚爬爬地跑了。

    雪地里,只剩下那摊刺眼的嫣红和碎裂的胭脂盒。

    贾珠静立片刻,才缓缓吐出一口带着酒气的白雾。他揉了揉眉心,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疲惫与厌烦。

    李纨默默上前,从袖中掏出帕子,蹲下身,将那些碎裂的瓷片和污糟的胭脂仔细包起,收入袖中,又用脚拨了些干净的积雪,盖住那点残红。

    做完这一切,她才起身,轻声道:“雪夜风冷,大爷喝了不少酒,还是快些回去歇息吧。”

    贾珠的目光落在她平静的脸上,那深潭般的眸子里,翻涌的冷厉渐渐褪去,染上一丝复杂的情绪。他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刚刚拨过积雪、冻得有些发红的手。

    他的掌心滚烫,带着酒后的灼热,将她冰凉的手指紧紧包裹住。

    李纨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想抽回,却被他更紧地握住。

    “冷么?”他问,声音低哑。

    “……不冷。”李纨垂下眼帘,心跳如擂鼓。丫鬟仆妇们都远远站着,垂着头,不敢看向这边。

    贾珠不再说话,只握着她的手,一步步,慢慢往东院走去。积雪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夜空中有零星的烟花炸开,绚烂的光芒短暂地照亮他沉静的侧脸,和她绯红的脸颊。

    他的手心很烫,力道有些重,甚至攥得她微微发疼。可那疼痛里,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安的温度。

    一路无话。

    回到东院正房,炭火烧得正旺,暖意扑面而来。丫鬟们伺候着二人净面洗手,换了家常衣裳,又端来醒酒汤。

    贾珠喝了汤,挥退了众人。

    屋内顿时安静下来,只余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李纨觉得方才被他握过的手,依旧残留着那滚烫的触感,让她有些无所适从。她寻了个由头,想去看看隔壁耳房的贾兰是否踢了被子。

    刚转身,却听贾珠道:“等等。”

    她停下脚步,回过身。

    贾珠坐在炕上,目光落在她脸上,似乎斟酌了片刻,才道:“今日之事,你怎么看?”

    李纨知他问的是贾环。她沉默了一下,轻声道:“环哥儿年纪小,易受人挑唆。只是……屡教不改,终非长久之计。”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终究是老爷的骨血,大爷的弟弟……”

    “弟弟?”贾珠极轻地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这府里,多少人盼着我死,盼着东院倒灶,好给他们腾地方。骨血亲情?有时比纸还薄。”

    他的话像淬了冰的针,狠狠扎在李纨心上。她想起他病重垂危时,某些人隐晦的幸灾乐祸和迫不及待,一时竟无言以对。

    “今日我罚他抄书,并非只为那盒胭脂。”贾珠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冷静,“是让他知道,哪些心思该动,哪些心思,趁早绝了。也是让背后撺掇他的人知道,东院,不是他们能随意拿捏算计的。”

    他抬起眼,目光如炬,看向李纨:“纨娘,你心善,这是你的好处。但在这府里,心善需得有分寸,有锋芒。否则,便是软弱,便是授人以柄。”

    李纨迎着他的目光,只觉得那眼神锐利,几乎要剖开她所有隐藏的怯懦。她用力攥紧了袖中的帕子,那里面还包着方才拾起的碎裂胭脂,瓷片的棱角硌着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妾身……明白大爷的意思。只是,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惩戒之余,是否也需……留一线余地?毕竟,一笔写不出两个贾字。若逼得太紧,恐生怨怼,反而不美。”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表达与他相左的看法。话一出口,她便有些后悔,心跳得厉害,垂下眼不敢看他。

    屋内静了片刻。

    就在李纨以为他要发怒时,却听他忽然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再冰冷,反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愉悦?

    “看来,那些书,确实没有白读。”他语气里竟似带上了一丝赞许,“懂得权衡利弊,考虑后果了。很好。”

    李纨愕然抬眼。

    贾珠看着她,目光深沉:“你说的,不无道理。只是,余地是留给知道进退的人。若有人执意往死路上走,你留的余地,便是他反咬你一口的缺口。”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他身上还带着淡淡的酒气和醒酒汤的清苦味道,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带来无形的压迫感。

    “今日我唱了白脸,做了恶人。”他低头,看着她微微泛白的脸,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这红脸,便需你来唱。”

    李纨一怔,不解其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