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9 章
,恐怕……”

    “我说不必送了。”贾珠打断她,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

    李纨心下愕然。薛姨妈一家是客居,又是王夫人的亲戚,年节下送碗粥是再平常不过的礼数,他为何突然如此?她隐约觉得,自他中举后,对薛家,尤其是对宝钗,似乎格外疏远冷淡了几分。往日还能维持表面客气,如今竟是连这点面子情都不愿做了?

    她迟疑着,忍不住轻声劝道:“大爷,可是……可是薛家那边有何处不妥?若是如此,更该谨慎些,免得落人口实……”

    贾珠抬眼看她,目光深沉,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你如今,倒真是长进了,事事思虑周全。”

    这话听着像是夸赞,那语气却让李纨心头一紧。

    他顿了顿,指尖在炕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才缓缓道:“薛家如何,与我东院无关。宝姑娘……”他提到这个名字时,语气似乎更冷了几分,“她自有她的青云路,不必我们锦上添花,更无需雪中送炭。这碗粥送过去,是礼数,不送,也无伤大雅。明白吗?”

    李纨听得似懂非懂,只觉得他话里有话,那冷淡的态度背后,似乎藏着某种极深的疏离与戒备。她不敢再深问,只得低下头:“是,妾身明白了。”

    那碗原本要送去梨香院的腊八粥,最终还是没有送出去。

    此事虽小,却像一根细刺,轻轻扎在李纨心上。她隐隐感觉到,贾珠的心中,有一片她尚未触及、也看不分明的幽深区域。那里藏着他对世事的洞察,对人心的衡量,以及某些……她无法理解的决绝。

    年节下的热闹喧嚣,似乎并未真正传入那片区域。

    腊月二十三,祭灶王。府中各处摆了香案供品,烟火气混杂着糖瓜的甜香,弥漫开来。

    傍晚时分,天飘起了细雪。贾珠却不知去了何处,晚膳时分都未见人影。李纨处理完琐事,哄睡了贾兰,独自回到正房。

    屋内只点了一盏灯,显得有些冷清。窗外雪落无声,更衬得一片寂寥。

    她坐在灯下,拿起白日未做完的针线,是一件给贾珠新做的寝衣领口,用极细的银线绣着暗纹。针尖起落,心思却有些飘远。

    这些日子,他似乎越来越忙。除了必要的应酬,常常独自关在书房,一待便是大半夜。她送去宵夜时,常见他对着一些她看不懂的舆图或文书出神,眉宇间凝着一种沉沉的思虑。

    她不敢多问,只能更精心地照料他的起居,将他周围的一切打理得妥帖周到,仿佛这样,就能稍稍分担他那不为人知的沉重。

    “吱呀——”一声轻响,房门被推开,带着一股凛冽的寒气。

    贾珠回来了。墨色大氅上落满了雪花,眉睫间也沾着雪沫,脸色被冻得有些发白,眼神却异常清亮,仿佛外面的风雪洗净了所有尘埃。

    李纨连忙放下针线起身:“大爷回来了?怎的也不打个伞?快喝杯热茶暖暖。”她说着便要去倒茶。

    “不必忙。”贾珠脱下大氅,随手搭在屏风上,走到炭盆边伸出手烤火。跳跃的火光映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明明灭灭。

    李纨还是斟了一杯热茶递过去。

    贾珠接过,捧在手里,却没有喝。目光落在她方才做的针线上,看了一会儿,忽然道:“今日祭灶,各房都热闹吧。”

    李纨不知他为何突然说起这个,点头道:“是,都按旧例操办的。”

    贾珠沉默了片刻,看着盆中燃烧的银炭,声音低沉地响起,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她说:“灶王爷上天言好事,回宫降吉祥。却不知,这人间好事,终究不能指望神仙。”

    他转过脸,目光沉静地看向她:“纨娘,你可知,为何我今日不让你送那碗粥给薛家?”

    李纨的心猛地一跳。他竟主动提起此事?

    她老实摇头:“妾身不知。”

    贾珠的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带出一丝冷嘲:“薛家是皇商,家资巨万,如今又寄居贾府,与王家、贾家盘根错节。宝姑娘更是容貌才德,名动京华。按说,这般门第,这般人物,与我东院交好,有百利而无一害。”

    李纨静静听着,心中却愈发疑惑。既然明白此理,为何……

    “可是,”贾珠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沉了下去,如同窗外的冰雪,“这世上,并非所有看似繁花似锦的路,都走得通。也并非所有看似无害的亲近,都值得回应。”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雪,背影挺拔却透着一股孤绝。

    “薛家之富,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然皇商根基,系于帝心,瞬息可变。贾王二府,看似显赫,实则内囊早已空虚,不过靠着祖上余荫和宫中元春苦苦支撑。大厦将倾,独木难支。此时与薛家过从甚密,不过是更深地卷入这潭浑水。”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砸在寂静的空气里,带着一种令人心惊的冷静与残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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