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纨愣了一下,翻到另一首:“那……这首?”
“太哀怨。”贾珠眼皮都没抬。
李纨耐着性子又翻了几首,不是被批“堆砌辞藻”,就是“意境平平”。
她有些无奈,也有些气恼,合上册子,嗔道:“珠大爷既都不满意,那您说念哪首?”这语气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娇嗔。
贾珠终于睁开了眼,深潭般的眸子里带着一丝得逞的笑意。他伸出手,不是指向书架,而是直接覆在了她拿着书卷的手上,指尖微凉。
“不用书,”他看着她的眼睛,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你心里……可有喜欢的句子?”
他的掌心覆盖着她的手背,温度透过书页传递过来。李纨只觉得一股热气直冲头顶,握着书卷的手心都沁出了汗。她慌乱地垂下眼帘,心跳如雷,脑子里一片空白,哪里还想得起什么句子。
“我……我……”她支吾着,脸颊红得像熟透的樱桃。
贾珠看着她窘迫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他不再追问,只是握着她的手,拇指指腹在她微凉的手背上轻轻摩挲着,带着一种无声的安抚和……逗弄。
“罢了,”他低笑一声,松开了手,重新靠回椅背,“今日就到这里吧。去把昨日那篇《劝学》的注疏拿来,我看看你记得如何了。”
李纨如蒙大赦,慌忙放下《花间集》,几乎是逃也似地去书架上取注疏。她能感觉到他落在自己背后那带着笑意的目光,如同芒刺在背,让她又羞又恼,心底却泛起一丝奇异的甜。
这日午后,王夫人带着两个丫鬟,亲自端了新得的血燕窝来看儿子。刚走到书房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此处用典过于生僻,显得刻意了。韩文公的本意,在于‘业精于勤荒于嬉’,道理贵在平实通达,方能入人心……”是贾珠的声音,带着大病初愈后特有的低沉,却字字清晰,条理分明。
王夫人心中一喜,儿子竟能这般清晰地讲论文章了!她正要推门进去,却听到另一个温婉柔糯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专注的询问:
“珠大爷的意思是,这注疏虽引经据典,却反而偏离了文章的本意?倒不如……返璞归真?”
是李纨!王夫人推门的手顿住了。她从未听过儿媳如此清晰、如此自然地与儿子讨论学问!印象中,李纨总是安静、本分,甚至有些木讷,在儿子面前更是谨小慎微,何曾有过这般……平等的交流?
“嗯。”贾珠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赞许,“孺子可教。”那语气,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宠溺?
王夫人心头微震,透过门缝悄悄看去。
只见书房内,贾珠斜倚在躺椅上,身上盖着薄毯,脸色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温润不少。李纨则坐在他脚边不远处的绣墩上,膝上摊着一本厚厚的书卷,正微微侧着头,专注地看着贾珠。她发间那支赤金的并蒂莲簪,在阳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她手中还捏着一支细小的紫毫笔,笔尖沾着一点朱砂,似乎在书上做着批注。
贾珠的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和那支细笔上,深潭般的眼底带着一种王夫人从未见过的温和与……欣赏?他甚至微微倾身,伸出手指,点在她手中的书页上某处,低声道:“这里,可以再简练些……”
李纨依言,提笔在书页旁空白处,极其认真地写下几个娟秀的小字。阳光勾勒着她专注的侧影,恬静而美好。
王夫人站在门外,看着这一幕,心头百感交集。儿子大病初愈,气色精神都好了许多,更让她意外的是,他与儿媳之间……似乎完全不同了。不再是那种疏离的客气,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默契和亲近。那声“珠大爷”,儿媳唤得如此自然;儿子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欣赏与温和,更是她前所未见。她想起前些日子在饭桌上,儿子那句理所当然的“纨娘,替我盛半碗汤”,想起凤丫头她们口中那些关于簪子和当众亲昵的传闻……
原来……竟是真的。
王夫人心中五味杂陈。有对儿子康复的欣慰,有对儿媳终于“开窍”、能笼络住丈夫心思的复杂感慨,也有一丝隐隐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仿佛那个一直需要她操心、需要她庇护的儿子,已经找到了他生命中更重要的支撑点。
她最终没有推门进去打扰。她示意丫鬟将燕窝交给门口的素云,自己则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开了。临走前,她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透着暖意的门扉,心中喟叹:这东院的风,终究是吹开了新芽,也吹散了旧日的寒霜。
书房内,李纨落下最后一笔,轻轻吹了吹未干的墨迹,抬起头,带着一丝求教的意味看向贾珠:“珠大爷,您看这样可好?”
贾珠的目光从书页上她娟秀的批注移开,落在她因为专注而微微泛着红晕的脸上,落在她清澈明亮的眸子里。午后的阳光暖融融地洒在她身上,为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那支并蒂莲簪在她发间,仿佛也因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