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起伏,眼神慌乱地看向门口,又飞快地瞥了一眼书案上那并排的两个名字——一个笨拙如虫爬,一个遒劲如松柏,在雪白的宣纸上,形成无比刺眼又无比暧昧的对照。

    贾珠看着她惊惶失措如同受惊小鹿的模样,深潭般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随即又被惯常的平静覆盖。他慢条斯理地拿起一方白玉镇纸,压在了那张写着她名字的宣纸上,恰好遮住了她那歪歪扭扭的字迹,只留下他那笔力千钧的“李纨”二字。

    “慌什么。”他淡淡开口,声音已恢复了平日的平稳,目光却依旧锁在她绯红的侧脸上,“去开门吧,珠大奶奶。”

    “珠大奶奶”四个字,被他用那特有的、带着一丝沙哑磁性的嗓音唤出来,像羽毛轻轻搔过心尖,又像带着细小的钩子,让李纨刚刚平复一点的心跳再次失序狂跳。她几乎不敢深想这四个字背后隐含的意味,只觉得脸颊更烫了,慌乱地应了一声“是”,几乎是同手同脚地快步走到门边,拉开了门栓。

    门开处,果然是宝玉。他穿着件大红猩猩毡的斗篷,小脸被风吹得红扑扑的,手里捧着一个油纸包,一股甜香混着炒货的焦香立刻飘了进来。他身后,跟着笑意盈盈的探春和略显腼腆的迎春。

    “大哥哥!”宝玉一眼看到坐在书案后的贾珠,眼睛一亮,像只欢快的小鹿般蹦了进来,献宝似的将油纸包捧到贾珠面前,“快看!西街王婆子家刚出锅的糖炒栗子!又香又甜,还热乎着呢!我特意给你买的!”

    他一边说,一边好奇地打量着屋内的情景,目光扫过地上散落的毛笔,又落在书案上压着镇纸的宣纸,最后才看向脸颊绯红、眼神闪烁、发髻间还簪着那支歪斜并蒂莲簪的李纨。

    “咦?大嫂嫂今日气色真好!这簪子……”宝玉歪着头,仔细瞧了瞧,拍手笑道,“这不是大嫂嫂压箱底的好东西吗?真好看!早就该戴出来了!”

    探春和迎春也走了进来,向贾珠和李纨行礼问安。探春的目光敏锐地在李纨红晕未消的脸颊、那支位置略显奇怪的簪子,以及书案上隐约可见的墨迹上转了一圈,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却并未点破,只笑道:“大哥今日精神瞧着大好了,都能提笔写字了?”

    贾珠靠在椅背上,脸上带着一丝温和却疏离的笑意,目光掠过宝玉手中的栗子,落在李纨身上,语气平淡无波:“嗯,让你大嫂嫂练练手,省得生疏了。”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李纨,那眼神深处,带着只有她能看懂的、一丝不易察觉的促狭和深意,“纨娘,还不去给宝玉他们倒茶?”

    李纨被他那眼神看得心尖又是一颤,慌忙应道:“是,这就去。” 她几乎是逃也似地转身去张罗茶水点心,将那满室的探究目光和贾珠那如有实质的视线,统统抛在身后。

    宝玉已经自顾自地剥开一颗栗子,金黄的栗仁冒着热气,他小心翼翼地递到贾珠嘴边:“大哥哥,快尝尝!可甜了!”

    贾珠微微侧头避开了,目光却依旧追随着李纨在里间忙碌的纤细背影,淡淡开口:“给你大嫂嫂留着吧。她……辛苦了。”

    这句话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在刚端着茶盘走出来的李纨耳中。她的手微微一抖,茶盏相碰,发出清脆的叮当声。辛苦……又是这两个字。她低着头,将茶盏一一奉给宝玉和两位姑娘,唯独不敢看贾珠。

    宝玉有些不解,但还是听话地把那颗剥好的栗子放回油纸包里,嘟囔道:“大哥哥待大嫂嫂真好。” 他年纪尚小,只觉得新奇,一旁的探春和迎春却已悄悄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时,门外又传来一阵环佩叮当的清脆笑声,珠帘被一只涂着鲜红蔻丹的玉手掀开,王熙凤带着一股香风,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人未到声先至:

    “哎哟!我说今儿东院怎么这么热闹!原来是宝兄弟和两位妹妹都在这儿!珠大哥哥今日气色可真真是好多了!阿弥陀佛,菩萨保佑!”她一双丹凤眼飞快地在屋内扫视一圈,目光精准地落在李纨发间那支赤金的并蒂莲簪上,又扫过她依旧泛着红晕的脸颊,最后落在书案上那被镇纸压着的宣纸一角露出的遒劲墨迹上,眼底瞬间闪过一丝了然和不易察觉的酸意,脸上的笑容却越发灿烂,“瞧瞧我们珠大嫂子,这簪子一戴,人比花娇!可见珠大哥哥病好了,嫂子这心里头也开了花呢!这叫什么?‘病树前头万木春’!真真儿是应景!”

    她这话说得半是打趣半是奉承,却字字句句都像小针似的扎在李纨的心尖上,让她刚刚平复一点的心绪再次翻涌起来,脸颊更是红得滴血,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贾珠闻言,却只是淡淡地瞥了王熙凤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端起李纨刚奉上的茶盏,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浮沫,语气平淡无波:“凤丫头这张嘴,还是这般利索。” 他放下茶盏,目光越过众人,再次落在低眉顺目、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的李纨身上,那眼神深邃,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宣示主权般的意味,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纨娘,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