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病人来说,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可那冰冷的触感和突如其来的动作,却像一道电流,瞬间击中了李纨!

    她浑身一僵,所有动作都停滞了。愕然地抬起泪眼模糊的脸,望向他。

    贾珠的呼吸依旧急促而微弱,每一次吸气都像是扯着破败的风箱。他深陷的眼窝里,那点浑浊的微光艰难地凝聚着,直直地锁着李纨的脸。他的嘴唇艰难地翕动了几下,干裂的唇瓣上渗出细小的血珠,喉咙里发出嘶哑破碎的气音。

    “……珠……”一个极其含糊、几乎听不清的音节从他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铁锈般的摩擦声。

    王夫人和贾政都屏住了呼吸,紧张又期待地看着他,以为他要说什么。

    贾珠的喉结上下滚动着,像是在积蓄最后一点力气。他那双深陷的眼睛,固执地、死死地盯着李纨因震惊和泪水而狼狈不堪的脸庞,仿佛要将她的样子刻进灵魂深处。

    然后,他用尽全身残存的气力,极其缓慢地,却又异常清晰地,吐出了三个字:

    “……叫……珠大爷……”

    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微弱得几乎被王夫人压抑的哭声淹没,却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李纨的心上!

    不是“少爷”,是“珠大爷”!

    这是府里下人、平辈或晚辈对他的敬称。夫妻之间,她从来只称他“少爷”,他亦只唤她“纨娘”,或是……更疏离的“李氏”。

    这三个字,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蛮横的亲近意味,硬生生地,从死亡边缘挣扎回来,砸在了他们之间那层看不见的、名为“礼法”的薄冰上!

    李纨整个人都懵了,如同被施了定身法。手腕上被他攥住的地方,那冰凉的触感仿佛瞬间变得滚烫,一直灼烧到心底。她呆呆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点浑浊却执拗的光,看着他干裂渗血的嘴唇,看着他因用力而微微起伏的胸膛,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那三个字在耳边嗡嗡回响。

    叫珠大爷……

    王夫人和贾政也愣住了,面面相觑,一时竟忘了悲喜。素云更是张大了嘴,傻傻地看着自家这位刚从阎王殿爬回来的大爷,又看看同样呆若木鸡的少奶奶。

    贾珠似乎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说完这三个字,眼皮沉重地耷拉下来,覆住了眼中那点执拗的光。覆在李纨手腕上的手,力道也瞬间松懈,软软地滑落下来,垂在被褥上。他的呼吸依旧微弱,却似乎比方才平稳了一点点。

    屋内死一般的寂静被打破了,又被另一种更奇异的寂静所取代。只有王夫人压抑不住的啜泣声,和灯芯偶尔爆出的细微噼啪声。

    李纨依旧半跪半坐在地上,手腕上似乎还残留着那冰冷又执拗的触感。她缓缓地、缓缓地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的手腕上,那里空无一物,却又像被烙下了一个无形的印记。她再抬眼,望向炕上再次陷入昏睡、但气息已然不同的丈夫,心头那层坚硬的、名为“认命”的厚壳,悄然裂开了一道细缝,透进一丝微弱却滚烫的光。

    劫后余生的巨大疲惫感,混杂着这突如其来的、完全陌生的悸动,沉沉地压了下来。李纨眼前阵阵发黑,身子一软,再也支撑不住,缓缓地向旁边倒去。

    “少奶奶!”

    “纨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