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沉默着把冤死的鸡倒掉,后面几条狗高高兴兴地开饭了。
我安慰他:“不要紧,你看,你做的东西还是能吃的。”
然后野狗们把里面的剩饭全都挑出来吃掉,鸡完整地留在了盆底,仍保留其生前的神气,非常死而不僵,散发着浓重的腥气,再留一会儿感觉这死鸡都能妖化成魔了。
我:“……”
无限:“……”
他脸上明晃晃写着怎会如此。
这鸡给狗狗不吃,猫直接失踪了,丢到河里面感觉是投放生化武器,我以后还想在里面闲着没事躺一会儿,千万不要。
最后是我在距离房子一公里外挖了个洞,把鸡的尸体给埋进去,有种解决一桩大事的微妙感。
回去时候无限一脸正经地对着手机点外卖。
“我们点麦麦,”他抬起头,看起来很贤惠,“你要吃什么?”
“吮指原味鸡。”
“没有,那是肯肯。”
“麦辣鸡翅。你这配送费多少钱?”
“我飞过去拿。”
“那我再加个小吃拼盘,你跑快点。”
【柒】
下午是无限作为师父的教学时间,据说好几年雷打不动地天天上课,文化课实践课思教课轮流上,铁片满天空飞。我在隔壁敲敲打打,把菜园的位置围起来,并且竖了个牌子:【鸡、狗及猫不准入内】
猫看了气得半死,整个下午都没见过它。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死了个同伴,鸡群今天下午也格外安静,有不识相的母鸡跑到屋顶去下蛋,我及时接住了那一枚温热的鸡蛋,rua了一把母鸡蓬松的毛。他养的鸡品种没见过,但总是干干净净的,看着很可爱且不好吃。
无限对他徒弟的训练和单方面殴打没什么区别。
偶尔那只小猫妖暴起,咬到无限两口,却只会遭遇更加猛烈暴力的“教学”。
无限出手的狠辣与他表面的清俊的外表和云淡风轻的态度完全不沾边。他是个很好的老师,他的徒弟也是很好的学生。
我想起了我的师父。
三百年前我们大吵一场,不欢而散,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面。如今他高坐会馆之上,每日美姬力士相伴,也不需要我在身边碍眼。更何况全天下没有比我还要讨厌会馆的人类了。
说起来这件事非常可笑。
我从十六岁开始捉妖,在妖祸中苦守人类国土,曾任一国之师,普天之下无人不知无人不识。他们可能不知道我的名字,可是他们知道绝不能惹任何一位身背重剑的女道士。那时我意气风发,满堂花醉,一剑斩妖一剑除恶,飞升指日可待。
直至飞升的天劫杀死了我的爱人,我浑浑噩噩地度过了一百年。
后来,我拜了一位林中深居的长者为师。
我问他是人是妖,他说是人是妖重要吗?你要斩杀我吗?于是我就再也没问。
师父来捡起我那天,如同在泥堆里捡起一截破布。
他流淌着奶和蜜的长发依旧散发美丽的光泽,多面笑脸中带着悲悯,他把我这张破布捡起,放在怀里,一点点擦干净。后来发生了很多事情,很多很多事。我依稀只记得争吵后,他沉默了很久,这样对我说:
“我不能允许你这样做。”
“是因为你是我的师父,还是因为你是妖精?”我尖锐地反问。
他收敛了一直挂在嘴边的笑意。
“你只是没了个男人,不是没了命。少做出这一副要死要活的样子了,你看看你的灵质空间,你是怎么样活下来的,我们为你做出了什么牺牲,你一点没想过吗?还记得吗,我教你收余恨、免娇嗔、且自新、改性情……”
“……休恋逝水、苦海回身、早悟兰因。”我平静地问,“但是师父,你真的爱过人吗?”
就这一句话,师父出奇愤怒,我们决裂了三百年。
前尘往事纷扰,众多回忆涌上心头。我忽然间又想起和师父决裂出走的那个雪夜,在江边偶遇一位白发钓鱼翁。
那是无限年结束六年后。
钓鱼翁着一蓑衣于大雪中垂钓,风清水寒,水中无鱼。我刚从结冰的湖心中冒出头,浑身血液依旧像流动的岩浆,满身冒着烟气,就看见面前有个明晃晃的吊钩。巧得像是老翁不是在钓鱼,而是在钓我一般。
我从湖中爬上岸,大雪落满了他的蓑衣和我的肩头。
我好奇地问:“敢问老道,暴雪夜,为何垂钓?”
白发老翁已年近九十,看起来佝偻干瘦,身躯都被雪压得矮了一截。他被雪浸染许久,身上的气息洁净非常,他看见我,也不惊讶,只是语气如在梦中:“您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