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 章


    只见对方面沉如水,嘴唇抿成一条锋利的直线,周身气压低得吓人,却并未出声反对高力士的安排。

    她再看了眼脑内电脑的时间,接近上午9点。

    【饭点了?好好好,我还以为狗皇帝白天不给饭,晚上回去才能吃上呢,老头虽然阴晴不定,但高将军人真不错啊!】

    她如蒙大赦,赶紧躬身行礼,声音都轻快了几分:“是,奴遵命。”

    高力士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微一颔首,示意一旁侍立的小宦官:“带萧娘子去用朝食,再教导一下御前伺候的相关事宜。”

    萧青梧跟着那小宦官出了门,厚重的殿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凛冽的北风夹着雪花扑面而来。

    殿内重归寂静,只余银霜炭燃烧的细微哔剥声。李隆基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后,才猛地一拳砸在御案上,震得笔架上的紫毫都跳了几跳。

    高力士见状,连忙挥手示意殿内伺候的宦官们都出去,有关萧青梧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岂有此理!”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胸膛剧烈起伏,“国之兴亡,朝堂大事,在她眼中竟还不如……还不如女子画眉涂脂来得要紧!坐拥宝山而不自知,暴殄天物!”

    高力士垂首躬身,默默上前,将震歪的笔架扶正,声音柔和平缓地安抚道:“圣人息怒,此女言行无状,所思所想非常理所能度之。然其脑中光景,虽光怪陆离,却似……蕴藏着难以想象的机窍,或许那女子妆容之事,亦有其……独特价值?”

    他这话说得自己都有些迟疑,但眼下最重要的是平息天子的怒火。

    李隆基重重哼了一声,价值?他倒要看看,那劳什子的妆容与审美能有什么泼天的价值!是能帮他平定边患、充盈国库,还是能画出个国泰民安四海升平来?!

    然而,尽管怒火中烧,理智还是占据了上风。

    最后的贤相、大唐三百年、世家消亡……管中窥豹,以小见大,李隆基已然从这几个词上看到了某些更具体的未来。

    大唐开国至今不过百年,若如那光幕上所说,张九龄是大唐最后一个贤相,岂不是说明,在余下的将近二百年时光中,都没出过如宋璟张说般贤能忠臣的宰相??

    这说明什么?说明朝堂被奸佞把持,说明帝王昏庸,说明他李隆基之后,李唐的子孙一代不如一代!

    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上,瞬间浇熄了他大半的怒火,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惶恐和茫然。

    “大唐三百年……”他喃喃自语,语气中并非纯粹的恐惧,反而夹杂着一丝复杂难言的意味。

    诚然,自周以下,享国超过三百年的王朝屈指可数。若从高祖开国算起,三百年已不算短祚。

    但他曾立志要做一个远超太宗、直追三代之治的帝王,他的目标是李唐江山永固,是建立一个前所未有的、持久而辉煌的盛世。

    三百年这个数字,对他而言不是一个值得庆幸的底线,而是一个上限,一个仿佛命运给定的、令他有些不甘心的终点。尤其是“最后的贤相”、“安史之乱”这些词叠加起来,这“三百年”国运的背后,显然充满了动荡与衰落,而非他理想中的绵长鼎盛。

    这让他感到一种壮志被挫伤的郁闷和警惕,而非简单的惶恐、抑或是失落。

    至于那世家消亡……李隆基对此倒没什么特别的反应,自唐开国以来,几代皇帝一直在打击门阀,他任用姚崇、宋璟、张说等庶族官僚,本身就有抑制世家、加强皇权的意图,世家的消亡是早晚的事,听到这个消息,他的第一反应绝非担忧,而是极大的好奇和探究欲。

    世家是如何消亡的?他心中琢磨着,是惨烈的战乱扫荡了一切?还是朕……或是朕的子孙,找到了彻底根治这一顽疾的良方?

    而最让他心惊肉跳的,莫过于安禄山背后那八千义子。

    豢养八千虎狼,认作义子……这已非寻常边将所为,分明是私建牙兵,收买死士!

    一个边将,要八千个誓死效忠自己的儿子做什么?答案呼之欲出:为了造反!

    为什么在他眼皮子底下,安禄山的军队能发展到如此庞大的规模?地方的节度使、监察御史、甚至朝中是否有人为其遮掩?或者说,安禄山的势力已经大到可以无视朝廷的监督了?

    李隆基瞬间暴怒,尽管这一切还没发生,安禄山也只是个声名不显的杂胡偏将,但一想到未来有个手握重兵的边将在自己的帝国里搞这种“国中之国”、“父子之军”,李隆基就感到如芒在背。

    莫大的悔意再次席卷而来,他当初就应该听了张九龄的话,依照军规早早除去此獠,否则何至于掣肘至此!

    高力士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皇帝的脸色从暴怒转为铁青,又从铁青透出一丝苍白,最后沉淀为一种深不见底的、混杂着惊惧与不甘的阴沉。

    他知道,圣人此刻心中必定已是惊涛骇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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