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2 章
。他们当然喜欢讨论谁和谁早恋,但更喜欢的乐子还是谁突然多了个私生子弟弟妹妹,或是谁家资金链断了,可能得转学。

    郁丛知道自己家没有私生子,也没破产。

    但是他家有一个霍祁。

    虽然那时候霍祁已经回到了霍家,并不在这所学校读书,但霍祁的存在早就是这个圈子里的谈资。

    因为亲生父亲去世,所以一出生就寄养在姑母家,被视作亲生。

    而霍祁本人也不负众望地长成一个人见人爱的小少爷,从外表穿着到言谈举止都是金钱和爱堆叠出来的。

    这样一个人,就算离开了郁家,也是众人记忆里的那个小王子。

    而郁丛就不一样了。

    一出生就被送回乡下老家,不知道的都以为他是什么灾星。十岁时被接回来也无济于事,一个乡下的野孩子,不关心腕表和珠宝的价值,不参加别人豪华的生日宴,对同龄人的幸福与炫耀不在乎也不捧场。

    看谁都带着无所顾忌的坦荡,无所谓地直视每一个人,自由得就像山里的猴子。

    大家都不喜欢他。

    但郁丛知道,不喜欢他这件事已经是常态,不值得周围同学突然对他议论纷纷。所以他很快就想明白,这次是因为别的事情。

    过了段时间,他终于知道原因。

    班上一直有分享杂志和小说的习惯,有人买了,看完了就扔教室里,其他人再传阅。

    那段时间,班上传阅的东西变成了一个小小的笔记本。郁丛一向没参与这项活动,瞥见之后还以为是班上谁开始写小说了。

    但他发觉,同学们在看完那本笔记之后,总是会第一时间搜寻他的身影,再对着他说一些悄悄话。说几句,再笑一会儿,眼神则一直落在他身上。

    郁丛猜测,可能小说的主角是他。

    他被编排了。

    或许在小说里,他变成了郁家的私生子,所以一生下来就被匆匆送走。又或许他拥有什么与生俱来的诅咒,十岁之前会闹得家宅不宁。

    但郁丛完全猜错了。

    快到暑假的一天,一节西语课上,那本笔记被一个同学隔着过道丢给另一个,但失了手,笔记本不偏不倚掉到了郁丛桌旁。

    他不顾那些同学隐隐的激动,犹豫两秒,弯腰捡了起来。

    一翻开,他就看见了熟悉的笔迹,很像他写的,但细看又不是。他在疑惑中又翻了几页,才意识到原来这是一本日记。

    每一页都用他相似的笔迹写满了,但内容却彻底陌生——

    【我好恨,今天爸妈给霍祁送了一块表,什么破表查了一下竟然要六十万,他妈的,那都是我的钱……好恨好恨好恨】

    【恨死了,凭什么我哥可以顺理成章进公司做事,爸妈死了公司就是他的了,他肯定不会分给我一毛钱,好想他死!】

    【怎么他们还不死?那两个老东西最好车祸死掉,郁应乔和霍祁在家里被烧死好了,所有的钱都是我的了……】

    郁丛从来没有看过那么多“恨”和“死”的字眼,那些文字被用力写下,墨水都透到了背面,仿佛真的恨极。

    他看了十多页再也看不下去,忽然意识到什么,猛地翻到了第一页。

    正中央赫然写着一个人名——郁丛。

    那节课郁丛没有上完,他第一次逃课。

    带着笔记本冲出教室,在身后越来越大的哄笑声中跑上走廊,再跑下楼梯。

    等到他跑到楼下时忽然停住脚步,因为他意识到,自己没有能找的人。

    去找爸妈吗?还是他哥?

    当他把日记交给他们的时候,他们第一反应是会痛斥陷害他的人,还是会不可置信地问他——

    “你为什么要咒我们?”

    嬉闹声忽然从楼上飘过来,郁丛似有所感地抬头,就看见越来越多的人趴在阳台栏杆上,朝着他露出肆意的嘲讽取笑。

    不仅是他班上的同学,隔壁班级的、隔壁的隔壁、一层楼的、上下两层楼的……很快,一栋楼的人脑袋挤在栏杆边,像藤壶,像增生肉瘤,齐齐热闹地注视着他。

    楼下,郁丛独自一人站在烈阳中。

    他想,那时大概是他最恨自己这个身份的时刻。

    郁丛与满楼的眼睛对视了好一会儿,然后沉默地离开了。

    那时的想法有些意气和天真,但他真的在思索,是否要痛揍不容纳自己的世界。但走出校门之前郁丛想明白了,无论如何,他也学不会日记里的“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