谛正温声让唐幺幺坐在白袅一旁,又问过她修行如何。唐幺幺边拿肘捣白袅边支支吾吾答了,她红着个脸偷偷看明谛,端的是个花痴模样。
山下百姓内敛,明谛大和尚最有威严。白袅记事起从未有人用看凡人的目光打量过明谛,她觉得新奇,又隐约觉得些不悦。
唐幺幺边夹菜边望着明谛,仿佛把他一起当成道菜吃了。明谛是被人看惯了的,恍若未见地吃着斋饭。三师兄连连给白袅递眼色,觉得这小女娃胆子大得很。
白袅低声提醒唐幺幺:“莫看了,唐姐姐,你夹的菜快要喂我嘴里了。”
唐幺幺这才回过神,她放下筷子搓搓手:“莫怪莫怪,这五虫亭只虫子多,像师父这般妙人我真是头次见,免不得看呆了。”
白袅这话也只敢心里说说,没曾想唐幺幺当着明谛便大剌剌说出口。她看看师父脸色猜他并不恼,便赶忙给唐幺幺多盛一碗饭:“多吃罢。”
唐幺幺吃饱饭足,便帮着白袅收拾碗筷。明谛领着几位师兄在树下念佛,自下山后,白袅的晚课便免了,无需跟着他们念佛。许是她及笄了,明谛便真的想要她还俗。
白袅摇摇头,把纷杂的思绪抛在脑后,只听唐幺幺说道:“小袅儿,你未曾讲过,因何要习那法术?”
白袅总不至于讲她廿十时有大祸要躲,只能含糊道:“我自小身体羸弱,修为浅,师父让我习个保命法术。”
唐幺幺点头:“其实我观你天资聪慧,修行时也用功,可修为确实长进得慢些,你可问过你师父缘由?”
白袅摇头:“娘胎里的毛病,幼时师父找医者看过,说是治不好。”
唐幺幺拍拍她的手,同情道:“莫哭,唐姐姐说关照你便会好好关照你,若是有那不长眼的敢惹你,只管报我的名来!”
白袅听了心中暖融融的,这算她下山来的第二个好友,和小婉儿性子不同,唐幺幺豪爽外放,像话本子里的侠女,和柳清风给人的感觉像极了。
白袅同唐幺幺一同收拾好,搬了椅子在房门前坐下,听明谛师父带着几位师兄念经:“...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白袅心中跟着默念,目光忍不住追着明谛去了。唐幺幺小声道:“甚么相不相,原来是真和尚。”
白袅忍不住笑:“怎的?和尚还有假?”
唐幺幺道:“我祖父母那辈,遇到过一个自称‘明白佛’的假和尚,害了许多人,不过是几百年前的旧事了。”
白袅心中划过一丝异样,她依稀觉得这名字耳熟,忍不住跟着念了一遍:“明白佛?”
这名字像是带着火,念过便有种浑身被灼伤的痛,和哽住咽不下的怨气。
唐幺幺点头,是个回想的样子:“对,据说那明白佛招摇撞骗无恶不作,是方圆闻名的坏和尚。不过他那个徒弟,好像是叫仲礼的,却是个有真功德的小和尚。”
唐幺幺摊手:“几百年过去,小和尚该是个功德圆满的大和尚了。”
仲礼这个名字像只失了方向的鸟儿,钻进白袅耳朵眼里一个劲儿横冲直撞,“咚咚咚”的声音让白袅忍不住蹲在地上捂住耳朵。
唐幺幺呼唤她的声音像隔着面墙,听不清。直到一双僧鞋出现在她面前,来人蹲下与她平视,满目担忧:“怎的了?”
白袅大口喘着气,抓住明谛的衣角,她目光涣散,额上滚下汗珠儿,浑身发抖。她嗫喏着开口,却发觉自己失去了声音。
唐幺幺把她扶到一旁,给她拭去额头汗珠,又找了条被盖在她身上。三师兄给白袅递了杯水,低声问唐幺幺:“突然这是怎的了?”
唐幺幺如是这般说了一遍刚刚和白袅讲的,忠行也是个摸不着头脑的样子,他可从没听过甚么‘明白佛’,也不知小师妹与这人有何渊源。
明谛安排大师兄出去寻游医,又安排二师兄拿了悬丝诊脉的用具,亲自上阵给白袅把脉。唐幺幺随着三师兄出去,在屋外等待。房中只剩白袅和明谛二人,隔着个画着花鸟鱼虫的丝帛屏风,只一根细线连着她的腕儿,并他的指尖。
白袅混混沌沌,只记得“仲礼”二字。
这两个字在她唇中舌尖滚了许多遍,终是随着泪一同吐了出来;“仲礼...”
她终是出了声,嗫喏了句,便眼前一黑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