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方正之地分为九州,九州之外有九大泽环绕;九泽之外,又是九片辽阔地域;九地之外,屹立着九座神山,九山之巅,便是传说中通往世外极境的门户。
而璆鸣此行的第一站,根据《山海经》的指引,是东南方向的神州大地。
她徒步行走在陌生的土地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古卷温润的封面。
卷中的内容随着她的意念无声翻动,无数栩栩如生的异兽图影在她神识中闪现又掠过,最终定格在了其中一页:
图影上是一只模样奇特的异兽,外形似狸猫,身躯覆盖着斑斓的虎纹,却生长着三条蓬松硕大、如同松鼠般的长尾。最奇异的是它的面部,只有一只硕大的、琥珀色的眼睛,长在脸的正中央。
图影下方,一行古拙的神文清晰显现:
【讙,其状如狸,一目而三尾,其音如夺百声,食之已瘅,佩之不惑。所在之野,百音寂然】。
遗憾的是,璆鸣的缩地阵依旧没有练成。
她也不会腾云驾雾或者御剑飞行,只能依靠双脚,一步步地朝着《山海经》指引的、讙兽所在的大致方位前进。
沿途,她时不时地向遇到的村落或集市里的居民打听,询问附近是否出现过什么奇异的现象,或者有没有听过某种能盖过所有声音的、尖利异常的吼叫声。
但得到的回答几乎千篇一律:没有,没见过,从来没听说过。
怎么会没有呢?璆鸣感到困惑。她席再次于神识中仔细查阅关于讙的记载,结果与之前记忆的并无二致。
“其音如夺百声……”就算讙兽在漫长岁月里只发出过一次叫声,方圆数十里内的人也不该毫无所觉才对。
山脚下的村镇她几乎已经打听遍了,没有任何关于讙兽出现过的证据,甚至连相关的传说轶闻都没有。
思考再三,虽然没有合理的结论,璆鸣还是决定不再耽搁,起身继续向着群山深处进发。
此时的人间正值盛夏。
神州东南方,靠近古越之地的连绵群山,草木葱茏,郁郁苍苍。
璆鸣月白色的衣裙下摆,在跋涉中早已沾满了山间的黄泥和林下的青苔,染成了如同新鲜草药汁液般的褐绿色。
山林中湿气很重,露水打湿了裙摆,那深色还在不断向上蔓延。
她的长发只是简单地从耳侧各取一束,用丝带缠好,在脑后交叉盘绕成髻,再用那根由藤鞭化成的白玉簪子固定住。额边鬓角的碎发,因着攀爬的动作,不时飘到眼前,带来些许痒意。
大约走了两个时辰,璆鸣隐约听到附近传来一些声响,似乎夹杂着牲畜的叫声和人类惊慌的言语。她停下脚步,侧耳细听,但那声音模糊不清,难以分辨。
她警惕地拔下脑后的白玉簪子,握在手中,眨眼间,簪子便化作了那根熟悉的藤鞭。
璆鸣小心翼翼地提着藤鞭,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翻过一道山脊,她看到一个打翻在地的竹背篓。
山坡后面似乎是一处坡度较大的山箐,璆鸣没看到人,但地上有两条一指深的、由黄泥翻起的沟壑,像是有什么重物被拖拽过的痕迹。
此时离得近了,声音也清晰起来。原来是一头水牛,或许是因为山林地滑湿潮,失足滑下了山坡,牛头和犄角卡在了狭窄的石缝间,整个身体悬空,四只蹄子正在挣扎。
一位穿着粗布衣服的老者,正颤颤巍巍地趴在山坡边缘,手中握着一柄短小的匕首,努力探身下去,将匕首插进了水牛的脖颈。
鲜血顿时喷涌而出,溅了老者一脸一身。他用干黑得如同树皮般的手掌胡乱抹了两把脸,又咬着牙,使劲往牛脖子里捅了几下。
“你别怪我……畜生就是这个命……”老者喘着粗气,声音沙哑地念叨着,“你死了也好……还能让我家里吃上顿肉……你也算死得其所了……”
直到水牛彻底停止了挣扎和哀鸣,老者才停手。他呼哧呼哧地伏在地上,既要稳住自己的身体不滑下去,又要费力地用匕首去切割牛的尸体。胸腔被坡地挤压着,让他的声音听起来更加低沉,甚至带上了几分狰狞。
“你个该死的畜生……你该死!”
“你好死不死掉这鬼地方……我只能杀了你!我杀了你!你死这里,老子还拿不到全部的肉……”
他嘴里不停地嗫嚅着,恶狠狠的咒骂声渐渐又变了调,带上了一丝哭腔。
“你个畜生不好好耕田……跑这山旮旯里来死……”
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伤心的事,他分割牛肉的手也没了力气,脑袋因为长时间朝下而充血,他就那样趴在山坡上,发出了嘶哑而压抑的哭声。
“老子儿子都饿死了……你这点肉拿回去……老子一个人也吃不完啊……”
“死畜生……真不会挑日子死……”
璆鸣静静地站在山坡上,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