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巴的仆从担忧地说:“泥巴,是不是……是哑巴了?”
长着麻子脸的仆从松了口气:“哑巴就哑巴吧,捡回条命都不错了。”
两个下等仆从用麻袋把倪昆装了起来,一前一后抬着麻袋把他抬出去了。倪昆也很配合地装作自己是个死物——他现在还使不上劲儿,这两人刚才还在为他的性命担忧,眼下大概不会害他。
倪昆被装在麻袋里一颠一簸的,不太好受。倪昆判断走在前面的麻脸是个跛子,后面的结巴力气很大,走路也稳。
他们停下了脚步。倪昆听见一个声音询问结巴:“麻袋里装的什么?”倪昆竖起了耳朵,这个人的声音听起来很沉稳,似乎是一个教养良好的中年人。
结巴支支吾吾地说:“泥……泥巴……”他听起来很紧张。
麻脸跛子接了结巴的话,谄媚地说:“是于老夫人的花泥,肥得很,种出来的花又大又艳……我们正往府里搬呢。”
那个中年人似乎是管事的,沉吟片刻:“你们俩形象不好,别往前院走碰上贵人。你们绕到于府后院去搬。”
yu府,余,鱼,还是于,是哪个字?这是谁的家宅,是私宅还是官邸……这里怎么这么冷?倪昆在南方长大,连冬天下雪都没怎么见过。他现在缩在麻袋里冷得发抖,沾着泥巴的两只手上结着茧子——不是练武的茧,是做苦力活做出来的茧。
倪昆看着自己的手,是一双劳碌的手。这具身体不是他的。
被两个人扛着的麻袋颠簸了一下,引起倪昆头脑的轻微晕眩。看来他还是死了,倪昆想。
结巴和跛子把人抬进了屋子。倪昆被从麻袋里抖落出来后,力气大的结巴抱起他放在大通铺上。大通铺上只有一条单薄的被子,已经洗得看不出原本颜色。
跛子问他:“泥巴,你还说得出话吗?”
倪昆摇摇头。
“那也很好,祸就不从口出了。”跛子语重心长地说,“不要伤心,兄弟,捡回一条命就好。我和结巴还以为你死了。”
倪昆眨了眨眼睛,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这具身体的原主是真的死了,在天寒地冻里被冷死了。现在醒来的已经是另一个人了。
跛子犹豫了下,又从袖子里掏出半个馒头塞给倪昆:“吃点东西。”
倪昆刚接过那个冻硬的馒头,门边就响起了说话声:“又不是休息时间,你们怎么还赖在屋子里?”
跛子和结巴被叫走了。来监督他们干活的是一个穿戴更好的仆人。来的人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倪昆半死不活、动弹不得的凄惨样子,皱眉说:“你的话……你明天再来做工吧。”
他们前脚刚走,倪昆就立刻下床来到窗边目送他们,确定他们走远。
倪昆披上薄被。他现在确实身体虚弱,但并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脆弱……但他需要一点时间来思考眼下的情况。
倪昆环顾四周:屋子很小,陈设简陋。一张几人睡在一起的大通铺,用来放东西的箱子,角落里的一只独凳,凳子上有一只水壶——这就是屋子里的全部家具陈设了。没有桌子衣柜,更没有镜子,倪昆没法看看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只能从自己的视角打量身体。
他的身高应该和以前差不多或者矮一点,瘦得皮包骨。倪昆蹲在地上,把冷馒头掰着吃掉了。一点也不好吃,他现在连吞咽都很艰难,但这具身体需要进食。
倪昆走到室外。这里是一排下等仆从的住所,白天时大家都在干活,没什么人在附近。
倪昆大着胆子往更远的地方走,走到了一处芦苇丛生的湖滩。冬日的初雪下了好几天,轻盈的雪花落在芦苇丛中,像漫天飘絮。
倪昆扒开芦苇往深处走,直到看见了视野开阔的湖面:一片结冰的湖面,反映着天上的日光。初冬,湖面的冰层并不牢固,倪昆还能看见冰下游鱼的影子,在湖水中划过细小的波纹。倪昆看着湖上的倒影,看见了这具身体的面容——让人过目就忘的长相,很方便倪昆隐藏身份。
他看见自己右眼的眼角有一个黑色小点子。倪昆用手擦了擦,才发现那是一颗泪痣。原来是因为这个原因叫“泥巴”。
湖上有曲折的回廊,湖边是柳树和气派屋宇。雪落在雾蒙蒙的湖面上,好似梦境一般……倪昆有些恍惚。倪欣上了学堂会认字后,看到了书中描写雪景,就一直吵吵嚷嚷想去北方看雪。她长大懂事后就不再说这样的话。
倪昆想,他现在是身在何处,离前世有多远呢?他下葬的晚上倪欣是不是又哭了一夜。
倪昆裹着薄被站在湖边,对着湖上景象发愣,任由思绪发散很远。余光里他看见一个人影来到了湖面的凉亭上,倪昆没什么兴趣地扫了一眼。他对眼前的风景更有兴趣。
但是那人站定了,一直看着他的方向。
倪昆起初不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