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州下了场急雨,本应露出鱼肚白的天色霎时染得乌黑,蔽天雨幕如银线丝绸般垂下天际。
六月底,昀河沿岸潮热难耐,此刻又裹挟上黏腻的雨,城郊林子像被拢进巨大的蒸笼,闷得人透不过气。
顾瑛就这样闷醒了。
潮气混杂着血腥味扑面而来,她在颠簸中睁眼,脑海里反复回荡一句:
“护好账簿!”
账簿?什么账簿?
顾瑛眨巴着乌溜溜的杏眼一头雾水,恍惚间思索片刻,只记起自己已经死了。
顾瑛本是备受瞩目的长跑天才,初出茅庐便勇夺世界冠军,当之无愧的天降紫薇星。
只可惜,她这颗星星刚要冉冉升起,就先一步猝死赛道,就此陨落。
她还不想死!
再回神,顾瑛已躺卧在牛棚车中发呆许久,头顶豆大的雨点砸在篷布上敲出密匝匝的鼓点。
一下、两下……直到数到第十下,她终于确信,自己穿越了。
这是哪?
顾瑛脑子一团乱麻,身体压在草堆下快喘不过气,她尝试动动手脚探出身,这一动,身上烂草席顺势滑落,露出里面灰褐色长衫。
只一眼,她就瞥见自己心口处骇人的猩红血迹。
瞬息之间,周遭雨滴悬于半空,声音渐渐远去,陌生记忆一股脑涌来,顾瑛被无形拉回进原主最后的记忆中——
大雨倾盆,乌云盖月,城楼之下,二人之间。
对面人一袭黑衣隐于暗处,下一秒,银镶红玉的匕首直直刺进胸膛。
不解、悔恨、庆幸……复杂的情绪交织盘旋,两行清泪不自觉淌下,她感觉体内残存的灵魂随泪水一同消散,心中百感交集。
“她”永远留在了这天夜里。
顾瑛奋力仰头,欲看清行凶者面目,周围场景却在这时骤然扭曲,沥沥雨声由远至近与现实重叠,瓢泼大雨间,隐约传来两人的交谈声。
思绪一来一回,她浑身一震,如窒息般从回忆里抽离出来,惊魂未定中,本能寻找声音源头。
只见目光所及之处,两个人影正牵着牛车赶路。
“叔,顾主簿不是冯刺史的人么,咋说没就没了?”
“还能怎么着,外面有人了呗,冯大人也不想管了。”
“真假?她可是冯刺史一手提携上去的,谁不知道他俩关系,哪个胆子这么大的……”
“嘘!不该打听的少打听!小心连你一块埋了!”
听了这话,年轻小吏赶忙噤声,但……
他好奇啊!宁州城人人皆知的八卦故事,主角就活生生……不,死翘翘地躺在自己身后,这谁能忍住!
他想再问点什么,刚张嘴就被老吏瞪回肚子,只得悄眯眯回头,最后缅怀下这位风云人物。
谁知不看不要紧,但见早已咽气的“顾主簿”正生龙活虎地准备跳车呢,二人四目相对,面面相觑。
“诈……诈尸……”
小吏吓得语无伦次,当场瘫坐原地,连带手里缰绳扯紧,拽得老牛吃痛,撒开蹄子往路旁冲去。
木车失控侧倾,顾瑛瞅准时机一跃而下,脚还没站稳,身后老吏已然冲了上来。
他不似毛头小子那般胆小,见“顾主簿”死而复生,立刻抽刀向前,对着她脑袋就是一砍。
凌厉刀风杀至面前,顾瑛当即腰部发力,借着惯性拧身后撤,这才堪堪躲过对方刀锋。
结果一刀未中,一刀又起,锃锃刀光一闪而过,势必拿下她项上人头似的直冲面门袭来。
你卤店的吧!砍人只砍脖!
顾瑛心里大骂,屏气凝神间连连侧身躲闪,眼睛不敢挪开刀尖半分。
还好老头总归是老头,交锋十几次未中后,终是气喘吁吁,败下阵来。
危机解除一半,冷汗后知后觉渗出来。顾瑛心里一阵后怕:若不是她动态视力不错又体力占优,差点回奈何桥重走一遭。
“顾丫头,你跑不掉的!不如趁早服个软,凭你和冯大人交情,兴许能救你一命!”老吏大喘粗气,嘴上还不忘威胁。
听到这软绵绵的狠话,顾瑛冷笑一声,应答得毫不示弱:“呸!要救早救了,还等要埋了才说?我看你先担心担心自己吧!”
说罢,便趁老吏体力不支,拔腿就跑。
身后臭骂声逐渐远离,她一边逃命,一边可算有机会捋捋原主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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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主名叫顾知语,小字也是一个瑛字。
她是礼部侍郎顾怀海的小女儿,家中的掌上明珠,上有爹娘撑腰,下有姊兄爱护,治家治国都轮不着她,她又是个坐不住的性子,就这么成了京城有名的泼皮小姐,琴棋书画样样不行,倒是爬树摸鱼样样精通。
顾知语的人生轨迹本应遵循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