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岛沉没时 (2022-2025)
庞大的数据集在STATA里运行一次就需要数小时甚至更久。他守着电脑屏幕,看着进度条缓慢地爬行,心也像在油锅里煎熬。文献综述的补充更是无底洞,新的理论、新的观点、新的争论层出不穷,仿佛永远也追不完。睡眠成了奢侈品,咖啡因成了维持生命的燃料。镜子里的自己,眼窝深陷,脸色苍白,头发乱糟糟地翘着,胡子拉碴,只有镜片后的眼神,因为持续的焦虑和专注,反而亮得有些吓人。

    深夜的博士工作站,是他最熟悉的战场。惨白的灯光下,只有他一个人,键盘敲击声是唯一的背景音。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代码、跳动的数字、复杂的图表,构建着一个抽象而冰冷的世界。他全神贯注,试图用逻辑和证据,在这片混沌中开辟一条通往真理(或者说,仅仅是通过答辩)的小径。孤独感像冰冷的空气,无孔不入地渗透进来。他常常感到一种灵魂出窍般的恍惚:那个在屏幕前与内生性搏斗的人,真的是陈星星吗?那个曾经背着算盘走在泥径上的农村少年,那个在医院财务科一丝不苟对账的会计,怎么会走到这样一个孤绝的境地?

    就在他为了内生性问题焦头烂额、连续熬了第三个通宵的凌晨,手机屏幕突兀地亮了一下,是微信朋友圈的更新提示。发信人:陈豪。

    陈星星鬼使神差地点开。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构图极其专业的照片:碧海蓝天,私人游艇的甲板,陈豪穿着考究的休闲装,戴着墨镜,笑容灿烂地搂着一个身材火辣的模特。背景是奢华的船舱和一望无际的蔚蓝大海。配文:

    “博士论文?搞定!阶段性胜利??!感谢导师栽培,感谢团队支持!下一站,星辰大海! #毕业旅行 #人生赢家”

    一股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液体猛地冲上陈星星的喉咙,他几乎要呕出来。手指不受控制地点开陈豪的头像,进入他的朋友圈。往前翻:

    ?三个月前,晒出在马尔代夫潜水九宫格:“闭关写论文前的最后一次疯狂!加油!”

    ?两个月前,一张深夜书桌的照片,摆着一本翻开的厚书(书名被刻意虚化)和一罐功能饮料:“为梦想奋斗!拼了!” 下面一堆点赞和“豪哥牛逼”、“学霸威武”的评论。

    ?一个月前,在导师(那位资源丰富的副院长)家里的照片,举杯合影,气氛融洽:“导师家宴,受益匪浅!醍醐灌顶!”

    ?而今天,直接宣告“搞定”!

    陈星星死死地盯着手机屏幕,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搞定?他怎么搞定的?他那个由副院长挂名、实际由助理完成的横向课题报告,能支撑起一篇博士论文?他连内生性是什么恐怕都说不清楚!感谢导师栽培?感谢团队支持?他的“团队”,不就是那些替他做事的影子吗?

    愤怒像岩浆一样在胸腔里翻涌,灼烧着他的理智。他猛地将手机屏幕扣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实验室的寂静被打破,又迅速回归,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声。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荒谬感和无力感。自己在这孤岛上,像西西弗斯一样推着学术的巨石,耗尽心力对抗着内生性、模型设定、文献汪洋这些实实在在的“魔鬼”。而陈豪,却像踩着一块由家族资源和人情规则铸就的“浮冰”,轻松惬意地“漂”过了这片他视为畏途的苦海。他付出的是心血、健康、孤独和时间。陈豪付出的,大概只是一些用来维系“关系”的成本,以及一场场精心策划的、用来装饰“努力”人设的表演。

    “星辰大海……”陈星星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干涩,带着浓重的嘲讽。他的星辰大海,是眼前屏幕上爬行的代码和等待被驯服的数据。陈豪的星辰大海,是真正的游艇、模特和没有尽头的享乐。两条轨迹,如同平行宇宙,永不相交,却在这座名为“博士”的围城里,形成了最残酷的讽刺。

    愤怒过后,是更深的疲惫和虚无。他重新看向电脑屏幕,那些复杂的代码和图表,此刻变得无比陌生和令人憎恶。他失去了继续战斗的力气。他关掉STATA,关掉文献管理软件,关掉了所有的灯。黑暗中,他趴在冰冷的桌面上,额头抵着手臂。博士工作站像一个巨大的、冰冷的金属棺材,将他吞没。孤岛的寒意,从未如此刺骨。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透进一丝灰蒙蒙的晨光。陈星星抬起头,双眼布满血丝,脸上是干涸的泪痕和油污。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到窗边。校园还在沉睡,远处城市的天际线在薄雾中若隐若现。

    他回到座位,没有开灯。借着熹微的晨光,他打开了书桌最底层的抽屉。那个用旧布包裹的枣木算盘,静静地躺在那里。他把它拿出来,解开布包。算盘的木框在微光中泛着温润的幽光,算珠冰凉。他拿起它,没有拨动,只是紧紧地、紧紧地攥在手里。坚硬的木框硌着他的掌心,带来一丝清晰的痛感。这痛感,让他混乱的思绪有了一瞬间的凝聚。

    他想起了凤凰岭山顶的星空,想起了小黎念的诗句“孤光自照,肝胆皆冰雪”。他想起了自己为什么要踏上这条博士路——为了打破那道学历的壁垒,为了寻找一个能让自己感觉在“发光”的位置,为了对得起那把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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