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条是公司的老人了。为了搞好和达官显贵的关系,大公司里总会有那么几个前者的亲戚,啥也不做,但酒局少不了他们,主打一个用来沟通关系。北条就是这种人:官老爷派来的关系户子。
“还好吧,如果丢了工作,再找就是了。”
“呜哇,真帅!”早川的语气中满是羡慕,“以前只有在学校里才能看到你这样的人呢,什么都不害怕......”
何知宁在键盘上敲打的指尖一顿,说:“不,要说害怕的事情还是有的。”
“哎?什么什么?”
“抱歉,我去洗一下杯子。”
何知宁说着,捞起桌上的水杯,起身就往茶水间走。
这个水杯上印着皮卡丘的花纹。黄皮电气老鼠笑着的模样十分可爱,何知宁只要看一眼,心情就能跟着变好,所以完全不想扔。如果可以的话,她还想给水杯消个毒,但可惜没那条件。
她仔仔细细洗着水杯,看着水从她的掌心、指腹划过。
害怕的事。
她的思绪不由自主地跟流水一起流动。
何知宁当然有害怕的事。虽然提起来很突兀,但她其实是个道士。在她看来,东京,不,整个日本都是神秘的大舞台——就什么势力都能插一脚这点,她老家的确输得彻底——但就那些还不足以令她生畏。
令她感到害怕的,是她体内链接着的、被人传颂为“年”的怪物。因为它,何知宁吃了不少苦头。
说来话长。就结果来说,很长一段时间,何知宁的灵魂都处于一种非常不稳定的状态,她只要一入睡,灵魂就有可能脱离躯体,顺着时间的长河逆流而上,在一个相和的躯体中着陆。
这种说法有些恶心。故事还需要从她十四岁的时候说起。
她不过是在玉泉宫普普通通睡了一觉,再度睁眼时却要面对黄金色的异国他乡。
从结论上来说,她的灵魂附着到了一个年仅四岁的小丫头身上。她的名字是泰雅,因发烧高热而亡。当然,泰雅的父母并不知道自己的亲生女儿已逝,他们所能看到的只有奇迹恢复的女儿,虽然舌头不太灵活、脑袋也不太灵光,但这对于一个军官家庭来说算不上大事。
旧时光的父母待她不薄。当她用贫瘠的语言描述自己想去学堂的想法时,父亲第二天便把她扔进当地最好的文士学校。当她展现出对骑马射箭的兴趣时,母亲没有说任何苛责的话,反而鼓励她,为她请来老舅——他们都说他是全凯美特骑术最好的勇士——哪怕她是个瞥见寒锋就会瑟瑟发抖的“弱女子”。连她的亲弟弟都对她有别样的敬重,尤其是他求着她代做作业的时候。
老实说,何知宁对那样的家庭没有任何异议(因为她对自己的亲生父母毫无印象),甚至偶尔会想:“啊,如果是我的亲生父母一定也会这样对我吧。”
可惜,虽然人生最大的魅力就在于它的不确定性,但人世中的一些事情总会注定,一如孩子无法选择父母,无法选择自己是否诞生。
所以当她的年纪又来到一个十二岁,她的父母给她的生日礼物是一桩预定好的婚姻的时候,何知宁没有难过,没有震惊。泰雅只有一种“终于来了”的释然感。
不过当父亲说出结婚对象的身份时,她还是大脑空白。那时她就算算上现代的年纪也就二十岁,还没有练就一手炉火纯青的扑克脸,嘴巴先于大脑做出反应——哈?
“虽然是王子,但其实只是小儿子。”她的反应似乎给了父亲一个错误信号,对方赶忙开口寻找借口安慰她,“有我和你的弟弟在,他不会苛待你的。”
泰雅在心里白眼都已经翻上天了。
是啊,小儿子,就算排在他前面的兄长少说有十个(更何况前面现在活着的只有两个),历史也会保佑他是最后的赢家,因为他祖父叫拉美西斯,他父亲叫塞提,而他和那个坟头草都已经三丈高的老爷子一个名。
他会有一把伟大的椅子,一个古老的帝国。会有无数人赞扬称颂他的名,这赞美自他成为王储开始,并将持续到人类历史的尽头。
——那么我会是什么呢?
脑袋里的知识如流水般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泰雅越想越觉得自己人生的尽头近在眼前。
她当然知道自己会是什么。她会是拉美西斯人生中最不显眼的装饰品中的一环,那可悲的五百分之一,更好笑的是,她在对方人生的占比恐怕还没到五百分之一。
但她没得选。
如果何知宁再冷心冷肺些,她大可一头吊死,或者自己抹了脖子......但那之后呢?法老手底下不缺将军,靠着下埃及军功上位的十八王朝更是如此,和他老爹同才干的难找,但稍次一些的估计两只手都数不过来。
泰雅死了,也会有其他人进火坑,只留下她爹妈和笨蛋弟弟们暗自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