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注
    夜凉如水。空荡的紫宸殿内唯有烛火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裴霄雪独自跪在冰冷的金砖上,身影被微弱烛光拉得细长。他背脊挺得笔直,面容沉静无波,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像,唯有细微的呼吸声证明着他的存在。

    一阵脚步声自御座的方向传来,不疾不徐。萧景琰缓步走近,明黄的袍角拂过地面,最终停在裴霄雪身前。巨大的阴影将跪着的人完全笼罩。

    裴霄雪垂着眼睑,呼吸几不可察地紊乱了一瞬,随即被他强行压下,腰背反而挺得更直了些,依旧沉默地低着头。

    死寂在殿中蔓延。

    忽然,一股巨力猛地袭向裴霄雪的肩头!

    惊愕与剧痛同时炸开,裴霄雪闷哼一声,整个人被这毫无预兆的一脚带得向后飞跌出去,脊背重重撞在坚硬的柱基上。他眼前发黑,却只是急促地喘息了几下,便强撑着地面,再次跪好。

    见状,萧景琰的脸色更加阴沉,眼底暴怒翻涌。他几步上前,蹲下身,一把掐住裴霄雪的脖颈,五指如铁钳般骤然收紧:

    “裴霄雪,”帝王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谁给你的胆子?”

    空气被彻底阻断,裴霄雪额角青筋暴起,脸色由白转红。他徒劳地试图汲取一丝氧气,从齿间挤出微弱的几个字:“臣……咳……臣万死……”

    就在他意识即将涣散之际,颈间的力道猛地一松。大量空气涌入灼痛的喉咙,引得他再也无法保持跪坐,整个人伏在地上,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咳嗽。

    萧景琰缓缓站起身,冷眼看着这人濒死挣扎的模样。

    等那阵咳嗽声渐渐平息,裴霄雪气息稍缓,却依旧只是沉默地跪伏在地,没有丝毫要先开口解释的意思。萧景琰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气到极处,反而觉得有些可笑。他冷声道:“裴霄雪,朕是不是太纵容你了?”

    裴霄雪喉结滚动,声音嘶哑不堪:“臣蒙受陛下信重,臣……万死。”

    “万死?”萧景琰被激得怒火更盛,“你还知道你该万死。你要立威,你要杀鸡儆猴,朕容着你。可朕怎么就想不明白,你为何偏偏要去动永宁侯?你凭什么觉得你能动他?你凭什么!”

    他根本不给裴霄雪回答的时间:“荣华富贵,朕给你。位极人臣,朕也给你。你培植势力,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裴霄雪,你还有什么不知足?你还有没有把朕放在眼里?”

    他向前一步,声音因激动而拔高:“你死了儿子,你难过。可云昭她也死了丈夫!朕告诉你,她现在还病着,她若有个好歹,你裴家千死万死赔得起吗?朕可曾拿这些事来指责过你?”

    说到最后,萧景琰猛地再次蹲下身,一手狠狠掐住裴霄雪的下颌,强迫他抬起头与自己对视。

    可等他对上那双因咳嗽而泛着异常血色的眼眸时,萧景琰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猝不及防地刺了一下。他咬着牙,丢开了所有帝王威仪,只想问个明白:

    “裴霄雪,你告诉朕,你到底为什么要动他?你想给你的好学生腾位置?你想要,你跟朕说啊!你跟朕说啊!”

    被迫迎上那双愤怒的眼睛,裴霄雪睫毛颤动了一下。他哑声道:“时戬……他曾暗中勾结宗室,首鼠两端。如今朝局初定,正需以此等人物昭示天下,凡有异心者皆以此为例,绝无姑息。”

    他断断续续地说完,声音虽弱,却清晰地回荡在大殿里。

    萧景琰他盯着裴霄雪,掐着他下颌的手缓缓松开,垂落身侧。他忽然低笑了一声:“事到如今,你还在跟朕装糊涂。裴霄雪,你真觉得朕动不了你吗?”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冷:“朕明白了——你是觉得时戬知道得太多了。他知道你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所以你怕了?怕他有二心,怕他把这些事情捅出去?就因为这个?” 萧景琰摇着头,“我看你真是糊涂了!

    裴霄雪轻轻摇了摇头,肩头的伤痛让他动作有些滞涩,但眼神却异常清醒。

    “臣不怕这个。”他声音平稳得可怕,“永宁侯知道得再多也说不出去。陛下与臣都清楚,肃王是必死的。”

    裴霄雪微微停顿。萧景琰的瞳孔因他这大胆的直言而骤然收缩,呼吸瞬间粗重起来。

    裴霄雪没有回避他的目光,继续说道:“陛下,时戬是前朝卫党在军功贵族里的代表,他是卫阑亲手立起来的招牌。疮疤若不能连根剜去,何以生肌?将其除尽才能让所有人明白,旧的时代彻底结束了,再无死灰复燃的可能。”

    他稍稍换了口气:“再者说,时戬并非寻常文官。他有爵位,有军功背景。时家在军中旧部里尚有余望。臣不能保证他是不是下一个……潜在的威胁。”

    一番话毕,大殿内陷入一种诡异的死寂。掌控生杀的帝王气息不稳,眼底波澜起伏,形容狼狈的臣子反而在此刻显露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

    良久,萧景琰才像是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低声道:“所以你要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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