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气啥呀!”男人立刻摆手,做出苦哈哈的表情,声音却扬高了几分,“婆娘凶得很!管得那叫一个严!多抽袋烟叶子都要念叨半天,俺这兜里比脸都干净!”他虽是抱怨,但那神态语气,分明是在炫耀这份有人惦记的幸福。
闻礼之配合地咧咧嘴:“有人管着是好事嘞。”
“嗐,好啥呀……”男人嘴上还嘟囔着,心情却明显更好了,鞭子在空中甩出个轻快的响儿。
闻礼之则继续维持着那副木讷少言的样子,偶尔在车夫问及“地里种啥”、“妹子啥病”时,才磕磕巴巴地用预先想好的说辞含糊应对过去,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听着,目光警惕地扫视着逐渐靠近的城门方向。
眼看离城门越来越近,人流车马渐多,闻礼之便对车夫道:“大哥,就在前头方便的地方停吧,俺们就在这儿下了,多谢您捎这一程!”
闻礼之坚持将几枚铜板塞给车夫。男人推辞不过,收了钱,还好心指了出城的路。闻礼之再次道谢,牵起时莹,再次混入人群中。
他们的方向与周围人群格格不入,心思也全然不同。
此刻正是农户出入的高峰时间,人群如同开闸的洪水般向着城内涌去。守城的兵士们呵斥着维持秩序,重点盘查着入城的人和货物,收取入城税,一时无暇他顾。
就在这瞬间的混乱中,闻礼之紧紧拉住时莹的手臂,低声道:“小姐,跟紧我!”说罢,他猛地低下头,逆着涌动的人流,快速向着城外挤去。
“哎!那俩!干什么的!”一名守军果然注意到了这对逆流而出的男女,厉声喝问。
闻礼之立刻转身,脸上堆满了卑微惶恐的笑容,腰也弯了下去:“军爷恕罪!军爷恕罪!小的是昨夜送菜晚了没能出城,寄住在城里亲戚家,现在得赶紧回去下地干活了!求军爷行个方便!”
那守军皱着眉头打量了他们几眼——两人都是一身尘土,衣着简陋,面容憔悴,确实不像什么可疑人物。加上身后入城的人流不断催促,他不耐烦地挥挥手:“快走快走!别挡着道!”
“谢谢军爷!谢谢军爷!”闻礼之连声道谢,拉着时莹,几乎是踉跄着挤出了城门。
一出城门,那股无形的压力骤然减轻。闻礼之不敢耽搁,迅速用身上不多的碎银租了一头看起来温顺的毛驴,将时莹扶上驴背,自己则牵着缰绳,快步引路。
他们并未立刻走向京郊,而是先沿着外城的区域行走。这里与内城的整洁肃穆截然不同,街道狭窄拥挤,房屋低矮密集,各种气味混杂在一起——刚出炉的炊饼香、劣质脂粉味、牲畜的臊臭、阴沟的酸腐。小贩的吆喝声、孩童的哭闹声、妇人的叫骂声、铁匠铺叮叮当当的敲击声不绝于耳。到处都是嘈杂忙碌,为生计奔波的人群,透着一种野蛮而旺盛的生命力。
时莹坐在驴背上,眉头因担忧而紧锁,但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这从未见过的鲜活景象所吸引。她自幼长于深闺,出入皆是高门大院,何曾见过这等市井烟火气,眼中难□□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新奇。
闻礼之则面色沉凝,目光敏锐地扫过街巷。这里三教九流混杂,人员往来频繁,面孔生疏似乎也无人过多留意。
鱼龙混杂,流动性大……一个念头在他心中逐渐清晰。
二人牵着驴,在外城错综复杂的小巷中穿行了许久,直到周围的房屋逐渐稀疏,喧嚣渐远,泥土道路取代了石板路,远处已能望见成片的田野和远山的轮廓。
京郊快要到了。
侯府私人马场中。
晨光洒在宽阔的草场上,空气中弥漫着青草和马匹特有的气息。时琛从马厩里牵出一匹黑色骏马,正低头系紧护腕的带子。他昨夜心烦意乱,索性宿在了马场,纵马跑了几圈后才勉强入睡,此刻眉宇间还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郁色。
他轻抚着马颈,正准备翻身上马,再去跑一圈散散心,忽听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毛驴不安的嘶鸣。他皱眉抬头望去——
只见闻礼之牵着一头瘦驴,驴背上坐着一个人,正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马场方向跑来。待那两人跑近,时琛看清驴背上那人的容貌和闻礼之焦急的神色时,他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中,瞬间僵在原地,系了一半的护腕带子从指间滑落。
“……姐?”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闻礼之喘着气,将时莹从驴背上扶下。也顾不上往日那些恩怨纠葛:“侯府出事了,清晨突然被大批士兵包围查抄,罪名是通敌,我们是从府里逃出来的。”
时琛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通敌?!这不可能!”他下意识地反驳,但看着姐姐苍白的脸色和闻礼之凝重焦急的神情,知道这绝非玩笑。巨大的冲击让他脑子嗡嗡作响,一时竟无法思考。
“你……你让我想想……”他抬手按住额角,强迫自己冷静,“那现在怎么办?父亲呢?父亲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