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相府的过程一片模糊,他几乎是凭借本能避开了人群,精神恍惚,脚步虚浮。阳光照身,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记忆的潮水倏然退去,指尖仿佛还残留着那密信纸张冰冷粗糙的触感。闻礼之猛地回神,发现自己仍站在侯府的书架前,窗外已是次日天光。
时戬负手走在通往书房的回廊上。这几日心中那点关于闻礼之的不安,非但没有随着驸马丧仪的结束而平息,反因一种久经风浪养成的本能直觉愈发清晰。
他并未想好要具体问什么,或许只是去看一眼,看看这个能让时琛另眼相看的罪奴究竟是何等模样,此刻又在做些什么。
行至院门,他并未立刻进去,而是驻足片刻,目光扫过院内。几个杂役正低头洒扫,一切看似如常。他的视线最终落在半开的房门内,那个正背对着门口,费力地将一摞厚重典籍搬上高架的年轻身影上。
身影清瘦,动作间透着些文弱,因书籍太过沉重显得有些摇摇欲坠,力不从心。
看上去……最普通不过。
就在这时,那身影似乎脚下不稳,抱着书卷踉跄了一下,最顶上几册书眼看就要滑落。
“当心些。”
时戬的声音突然在门口响起。
闻礼之背影猛地一僵。那几乎要滑落的书册被他险险抱住。他缓缓转过身,低下头,姿态恭顺地行礼:“侯爷。”
时戬迈步走进室内,目光并未立刻落在闻礼之身上,而是仿佛随意地扫过四周的书架,语气平淡:“这些旧册年久受潮,沉重易损,搬运时仔细着点。”
“是,奴才谨记侯爷教诲。”闻礼之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听不出丝毫异样,唯有低垂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时戬并未立刻离开。他在书架间缓步踱了两圈,指尖偶尔划过书脊,发出几不可闻的摩擦声。这细微的声响在寂静的室内却被无限放大,敲在闻礼之紧绷的神经上。他一动不动地垂首站着,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卑微的奴仆,等待主人下一步的指令。
就在他以为这场无声的巡视即将结束时,那双锦靴却停在了他的正前方,不再移动。
上位者的眼神里带着沉重的压力,如有实质般压在闻礼之的脊背上。
他脑子瞬间绷紧,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和心脏狂跳的声音。
……是不是侯爷发现了什么?难道自己查证遗落了证据?
“闻岳其实是个精明人。”时戬终于开口,“可惜,行差踏错,一步踏空,便是万劫不复。”
闻礼之的指甲猛地掐进掌心,用刺痛维持清醒。
“你如今既入了我侯府为奴,过去种种,便该彻底放下。安分守己,谨记自己的身份,方能得一份长久安稳。”时戬淡淡道。
他顿了顿,语气更缓,说出的话语却像钝刀子割肉:“琛儿年少,性子是烈了些。听说你初入府时,很吃了些苦头?”
这句话像一把匕首,精准无比地刺入闻礼之记忆中最屈辱的角落——那个无助的冰天雪地,衣衫撕裂的寒冷,还有四周那些混杂着怜悯与轻蔑的目光。
那些深藏的创伤,就这样被眼前这个人如此轻描淡写地揭开。
一股强烈的暴怒直冲头顶,几乎让他眼前发黑。闻礼之必须用尽全身力气,才能抑制住身体的颤抖。他将头垂得更低,声音嘶哑,却异常顺从地回道:
“侯爷教训的是。奴才不敢忘本。世子爷是主子,如何教训都是应当的。奴才如今只想尽心做事,报答侯府收容之恩。”
时戬静默了片刻,似乎在衡量他这番话的真伪,审视着他每一寸肌肉的紧绷与松弛。
良久,才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记住你说的话。”时戬最后丢下一句,终于转身,脚步声渐行渐远。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闻礼之才猛地抬起头。尚未平息的惊悸和恨意一同翻涌。他扶着身旁的书架,才勉强站稳,急促地喘息着,仿佛刚刚从溺水的深渊中挣扎而出。
掌心传来疼痛,低头一看,指甲早已深深嵌进肉里,渗出的鲜血染红了掌纹。
闻礼之脱力般,顺着书架滑坐在地。
时琛曾经施加的屈辱,像一根细刺,始终隐隐扎在他心底最不设防的角落。闻礼之有他的骄傲和自持。他承认,自己接近时琛本就存着利用之心。他尝试不在意,因为他从未真正认同自己低人一等。
正因如此,闻礼之才用一种近乎挑衅的谦卑姿态面对一切,哪是匍匐在地的那一刻,他骨子里的东西也未曾真正折断。
忘却痛苦,将其视为资源,把荣辱遭遇都转化为前进筹码。这是商人之子的本能。
可如今,这根刺被时戬毫不留情地狠狠按下,连血带肉地翻搅出来。那不再仅仅是个人间的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