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波
    御书房的烛火噼啪炸开一点灯花,映得萧景琰眉心的川字纹更深了几分。他揉着额角,指尖冰凉,仿佛还能听见女儿方才撕心裂肺的哭声在梁柱间嗡嗡回荡。

    “云昭可安置妥了?”他哑声道。

    “回陛下,皇后娘娘亲自将公主接回坤宁宫了,喂了安神汤,方才哭累睡下了。”侍立在阴影里的老太监适时出言,“只是睡梦中仍不时抽噎,抓着娘娘的衣袖不肯放……”

    萧景琰挥了挥手,老太监便噤声,悄无声息地退到灯影更深处。

    一室疲惫,唯有烛火摇曳。萧景琰的目光落在那些跳跃的光点上,思绪却飘回了为云昭择婿的时候。

    他是真心喜欢裴照临那孩子。初见是他即位后的第一次生辰宴,弱冠的少年面容略显青涩,一曲《幽兰》却已弹得能让满殿寂然,指尖流淌的不只是音律,更有灵性。

    聪明却不张扬,温和里带着通透,是裴霄雪精心雕琢出的美玉,却无半分其父的权欲之气。

    这样的品性,配他的云昭,正好。

    更重要的是身份。裴家嫡子,门第清贵,配得上嫡公主。虽只在秘书监挂了个虚衔领份俸禄,看似闲散,却也省了卷入朝堂纷争的麻烦。萧景琰私心里并不愿女儿的未来驸马是个终日汲汲营营的权臣。他只盼他的昭儿一世安乐清静。

    当然,这桩婚事远不止于此。它是他与裴霄雪之间一场心照不宣的交易。萧景琰需要裴霄雪这把快刀斩断前朝盘根错节的清流势力,也需要有人去操办那些见不得光的“私产”以充盈空虚的内帑。

    裴相做得漂亮,手段利落,不留首尾,主动将那些产业的命脉交到了自己手中,递上了一枚沉甸甸的投名状。

    投桃报李。一个尊荣无比却无实权的驸马之位,便是帝王给裴相、也是给裴家的一份厚赏和一道护身符。它既酬其功,又能将裴家更进一步绑在皇权之上,看似恩宠,实则制衡。

    烛火又轻轻爆开一点细响,将萧景琰从回忆中拽回。御案上的奏疏摊开,写的是驸马裴照临病逝的哀荣追封事宜。

    一股深重的疲惫感如潮水涌上。萧景琰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只觉得眼眶酸涩,连抬手揉一揉的力气都仿佛被抽干。

    裴照临……怎么就死了呢?

    那样一个灵秀通透的人,竟敌不过一场时疫?天妒英才,莫过于此。可心底深处,一丝难以言喻的诡异感如同冰凉的蛇,悄无声息地缠绕上来

    太怪了,怪得让人不安。那日相府递来的消息语焉不详,只强调时疫凶猛、为免扩散需尽快发丧……如今公主这般反应,丞相又当场晕厥……

    他猛地睁开眼,试图抓住那丝飘忽的疑虑,但念头纷乱如麻。

    眼下更要紧的是安抚崩溃的云昭,稳定因此事可能浮动的朝局,平衡裴党可能因裴相暂缺而产生的涟漪……还有堆积如山的政务。千头万绪,竟让他一时无从下手。

    尤其是裴霄雪。想到那个同样倒在灵堂上的身影,萧景琰心中泛起复杂的情绪。

    他们是君臣,是盟友,是共同走过腥风血雨的旧相识,其间纠葛早已超越简单的利益捆绑。此刻去深究那份直觉,仿佛都带着一种对老臣的猜忌,令他心生厌倦。

    他长叹一声,将所有翻腾的思绪强行压下,只剩下一片荒芜。

    “我许你高官厚禄,允你百年荣华,我将你的血脉融入皇家——”他对着虚空,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像是在告诫,却又像是在祈求。

    “别背叛我,静臣。”

    话语消散在空寂的殿宇中,无人回应。唯有烛泪无声滑落,堆积如丘。

    宫灯次第熄灭,皇城的夜沉静下来,而侯府的夜,却有人心潮难平。

    夜漏滴答,一声声敲在闻礼之的耳膜上。书房里只余他一豆孤灯,晕黄的光圈拢住案几,照不透他眼底的浓沉。

    闻礼之的手指悬在半空,指尖冰凉,久久未能落下。

    耳鸣声尖锐地响起,视野边缘阵阵发黑。他扶住书架,冰冷的触感顺着手臂窜上来,却压不住心头那把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灼痛的业火。他的恨意有了明确的对象,变得前所未有地清晰尖锐。

    可下一刻,时琛的脸又撞进脑海,带着惯有的那点温度。胃里猛地一阵翻搅,是恶心还是剧痛,他已分不清。

    这一夜,窗外更漏声格外清晰,一声一声,敲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直到天光泛白,他眼底布满了血丝,却未曾合眼。

    天光初现,灰尘在光柱中浮沉。闻礼之强撑着精神整理一摞刚送来的旧档,指尖触到一本厚重典册,本想将其塞回高处,却因一夜未眠的恍惚和手臂的酸软,失了准头。

    那本厚重的典籍从他手中滑脱,“砰”地一声闷响,重重砸落在下方一架托盘上。托盘上原摆着一套玲珑剔透的琉璃笔洗,此刻最精致的那只莲花盏应声而碎,裂成数瓣,碎片溅了一地。

    刺耳的碎裂声划破了清晨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