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手掌的温度,一年比一年凉。
“少爷,大人又宿在衙署了。”
老管家第无数次来报时,裴照临正临帖。笔尖一顿,洇开个小小的墨团。他盯着那个黑点,突然问:“父亲……是为了我才这么辛苦吗?”
没人回答。
窗外,最后一片紫藤叶飘落。
新帝登基那年,裴霄雪拜相入阁。
裴照临站在崭新的朱漆大门前,忽然想起小时候那个吱呀作响的秋千。如今相府有太湖石的假山,有精致的回廊,却再没有会随风轻晃的绳索。
父亲实现了承诺——更宽敞的庭院,更讲究的用度,府中所用无不名贵。可当裴照临抚过那些冰凉的金玉器物时,指尖触到的只有寂寞。
相府的库房堆满奇珍,但裴照临最常待的,仍是那间挨着枯藤的书房。父子俩偶尔对坐用膳,中间隔着一张小桌。
“近日读什么书?”
“《贞观政要》。”
“嗯。”
白瓷汤匙碰着碗沿,叮当一声。这便是全部对白。
“临儿的才学,考个进士如探囊取物。”
某年春闱前,裴霄雪罕见地早早归家,却说了这样的话。裴照临捧着策论的手微微一僵。
“儿子明白。”他最终这样回答。
他知道父亲早已打点好闲职,只等他年纪再长些便走个过场。裴照临没有问为什么。
很多事,他无需问出口。就像他不会问为何父亲书房总在深夜亮着灯,为何总有些面生的官员带着匣子进出相府。
他太聪明了,聪明到能从父亲疲惫的眉眼里看出未竟的言语。可这份聪明又毫无用处,他只是一个被保护得太好的闲散公子,连质问的立场都没有。
儿时那把桐木旧琴早已闲置,曲谱都已泛黄蒙尘。裴照临有时会突然惊醒,发现自己无意识地在纸上写满“慎独”“清流”这样的字,又慌忙团起来烧掉。
十八岁那年,裴照临的琴声突然变了。
往日清越的泛音变得滞涩,本该流畅的轮指开始频频错漏。某日抚至激昂处,右手无名指猛地一颤,竟再动弹不得。琴弦应声崩裂,倏地在他腕间擦出一道血痕。
裴霄雪请遍了京城名医。
“肝气郁结。”
“思虑过度。”
“宜静养。”
一张张药方堆在案头,苦得裴照临舌根发麻。他机械地咽下那些黑褐色的药汁,像个乖顺的木偶。而裴霄雪就站在帘外阴影里,看着儿子消瘦的背影,熟悉的恐惧感又涌上心头。
送走最后一位大夫后,裴霄雪独自在书房坐到三更。
“老爷,该休息了。”管家小心翼翼地问。
裴霄雪突然暴怒,一把扫落案上公文:“滚!”
吼完他自己都怔住了。四十年来,他第一次如此失态。
裴照临不知道的是,父亲深夜去过他房里。
裴霄雪站在床前,看着儿子在睡梦中仍紧蹙的眉头,伸手想抚平,却在即将触碰时猛地收回了手。
他怕惊醒他,也怕儿子睁开眼后,对上那双忧郁的眼睛。
渐渐地,裴霄雪学会了用公文麻痹自己。每当心头涌上那股钝痛,他就加倍地批阅奏章,直到手抖得握不住笔。
郁疾痊愈后第四年,裴霄雪在书房摆了一盘棋。
“临儿,”他落下一枚黑子,“云昭公主喜欢你的琴。”
棋枰上,白子被围得水泄不通。裴照没来由地想起儿时父亲教他下棋时说的话:落子无悔。
“儿子听父亲的。”他轻声说。
大婚那日,裴照临穿着大红婚服,掀开小公主的盖头。萧云昭的眼睛亮晶晶的,像只懵懂的小鹿,倾慕之意毫无保留地落在他身上。
——那眼底的欢喜,藏都藏不住。
这个念头刺得他心口一疼。恍惚间,他竟听见琴弦崩断的声音。可环顾四周,琴案上那把焦尾琴明明完好无损。
他开始频繁地头痛,夜里常常惊醒。但每当公主疑惑地望过来,他总能弯起嘴角:“殿下莫忧,只是没睡好。”
父亲很满意这桩婚事。回门时问他:“公主待你可好?”
“很好。”裴照临总是这样答。
裴霄雪便露出欣慰的神色,仿佛完成了一桩大事。
西城别院的地契,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当裴照临想清楚谜底时,耳边突然响起幼时母亲的声音:“临儿要做个正直的人。”
可如今,他是权相之子,是皇家驸马,是这桩肮脏政治联姻的完美傀儡。他甚至没有资格质问父亲——毕竟这一切,不都是他自己点头答应的吗?
或许是经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