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青石板路,阳光透过老梅树的枝叶斑驳地洒下来。父亲走在前面,背影挺拔如松,七品官服上的飞禽暗纹随步伐轻晃。
“《春秋》襄公二十三年,崔杼弑其君,”父亲突然停下,头也不回地问,“下一句是什么?”
他抱着书匣,不假思索:“‘夏五月乙亥,齐崔杼弑其君光。’”
父亲意外地回头,眼神里是藏不住的欣喜,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那细微的弧度,胜过千言万语。
——可现在,这条回廊尽头,只剩下一个权倾朝野的裴相。
“驸马爷?”老管家轻声提醒。
裴照临回过神,继续向前走。
裴霄雪正在批阅奏折,听到脚步声头也不抬:“病好了?”
“嗯。”
笔尖终于落下:“坐。”
裴照临没有坐。他走到书架前,指尖抚过那些熟悉的书脊。
“您还记得翰林院那株老梅树吗?”他突然问。
裴霄雪笔尖一顿:“怎么突然说这个?”
“腊月里,残雪压着虬枝,”裴照临的声音飘忽,“风一吹,花瓣簌簌地落,一室都是冷香。”
裴霄雪放下笔,目光在儿子脸上沉沉落定:“那树不是早砍了?你今日来,就为了说这些?”
裴照临像是没听见,继续道,“母亲从前总在廊下养茉莉。她说茉莉最干净,病了也不招虫。”
书房里沉默蔓延。裴霄雪盯着儿子苍白的侧脸,心头忽地一动。
这孩子……似乎比上次见时又清减了些。
念及儿子大病初愈,心下不自觉软了三分。他刚欲开口,却见裴照临突然抬头:
“您教过我,”裴照临道,“史官宁断头不改字。”
裴霄雪眉头微皱:“那是教你做人,不是做官。”
裴照临忽然笑了:“我知道的。您让我尚公主……也是为我好。”
裴霄雪仔细打量着儿子的脸色,沉吟片刻:“怎么,是公主待你不好?”
“殿下待我很好。”裴照临轻声答。
裴霄雪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重新拾起朱笔:“她年纪小,性子单纯,能容你。”语气平淡,“你多包涵。”
能容你。
这三个字,像细针扎进心里。
原来父亲记得啊。
记得他厌恶朝堂倾轧,记得他只想守着琴书过清净日子。
只可惜这份记得裹着权力的糖衣,尝到最后只剩满嘴苦涩。
“儿子明白。”他垂首,喉结轻轻滚动,“若无他事,儿子告退。”
“等等。”裴霄雪突然开口,朝门外唤道,“把药端来。”
侍从立刻捧上黑漆托盘。裴照临接过药碗时,指尖与父亲一触即分。那只执掌朝纲的手温度竟比瓷碗还凉。
药汁苦得舌根发麻。他饮尽,行礼,转身。
身后传来极轻的“咔哒”一声。裴霄雪搁笔,笔架轻搭砚台。
“你的字……”裴霄雪突然道,“最近还练吗?”
裴照临停在门槛处,没有回头:“生疏了。”
空气沉闷,想来是因着要下雨。他抬脚踏过满地翻涌的云影,忽听见书房里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啧”,像是有人在烦躁时下意识发出的气音。
裴霄雪正按住狂跳的右眼,目光扫过儿子留在案角的药碗。碗底还剩一滴未尽的药汁,缓缓滑落。
“驸马,可要备车回府?”小厮在身后轻声问。
裴照临摇了摇头:“我再看看。”
东厢房的门被推开时,发出绵长的“吱呀”声,像是某种叹息。
屋内纤尘不染。
书案上的笔山映着窗外晦暗的天光,床帐上绣着的兰草依旧青翠,连熏笼里残留的香气都与记忆里分毫不差。仿佛这十年光阴从未流逝,他还是那个端坐在琴案前的翩翩少年。
裴照临的指尖抚过书架,在某处停下。
“咔嗒”。
暗格弹开,三尺白绫静静躺在那里,雪缎如新。
他仰头望着房梁,动作缓慢,近乎温柔。白绫垂落的弧度很美,像一弯倒悬的月虹。系结时手指意外地稳,绳结打得工整漂亮,仿佛在完成某种庄严的仪式。
当他把下颌搁进那个柔软的环扣时,忽然——
一阵穿堂风猛地吹开窗扉,“砰”地撞在墙上。
裴照临眨了眨眼。
铜镜里的倒影随着风影摇晃,襕衫齐整,玉冠未歪
——仿佛不是来赴死,而是来赴某位故人之约。
手指无意识地松了松绳结。
裴照临忽然笑了。
多荒唐啊。这一生,他做够了温润端方的裴家玉树,做够了进退得宜的驸马都尉,却从未做